倪轻裳转过头去,看向那说话的人,认出那人的身份,那是春景山的一个修士,她隐约记得此人的姓名。
腊辛。
春景山和紫罗山离得不算太远,曾经在一座山头的归属上有过一场算是动静不小的争斗。
当然,最后赢的自然是紫罗山。
不过春景山对此事的结果,从来不认可也就是了。
如果说如今这次上古剑宗遗迹的探索,谁最有可能对倪轻裳出手,春景山的修士定然榜上有名。
“这位自然是我紫罗山的弟子,是我的师……兄,郑意。”
本来倪轻......
那男子剑修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手中青竹剑鞘微震,一道剑鸣自鞘中迸发而出,如鹤唳九霄,清越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旁那女子剑修亦随之踏前半步,袖口微扬,一截素白手腕露出,指尖已有剑气凝成霜花,簌簌飘落。
周迟却未动剑,只静静站在山腰石阶尽头,身后是蜿蜒而上的青石小径,两侧翠竹如剑锋斜指苍穹,风过处,竹叶翻飞,沙沙作响,竟似万剑齐鸣之先声。
“教我们用剑?”那男子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林下剑宗立宗七百余载,门下弟子三千,剑气纵横赤洲,何须外人来教?”
周迟目光掠过二人面庞,又缓缓移向远处竹楼飞檐——檐角悬着一枚铜铃,此刻正微微晃动,却无风。
“七百余载?”他声音极淡,听不出喜怒,“那第一代宗主种下这片竹林时,曾言:‘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刃直,心浊则刃曲。’你们可还记得?”
男子剑修面色一僵,那女子却蹙眉道:“此语出自《林下剑录》开篇,怎会不记得?”
“记得?”周迟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你们可知,薛家老祖当年为救尔等宗主性命,剖开胸腹取三寸灵心草入药,血染青竹七日不干?你们可知,薛伏十五岁拜入林下剑宗外门,十年苦修,未曾一日懈怠,却因不肯诬陷同门,被逐出山门?你们可知,薛邑母亲临产前夜,尚在宗门丹房炼制续命丹,只为替那位闭关宗主延寿三月,而她产后崩血而亡,尸骨未寒,宗门便将薛家列为‘背信弃义之户’,断其灵脉供奉,削其族籍名册?”
每说一句,他语速便慢一分,最后一字出口,山风忽止,竹林静默,连那檐角铜铃都凝滞不动。
两人脸色已全然变了。
男子喉结滚动,强撑道:“宗门之事……自有章程,岂是你三言两语便可妄加论断?”
“章程?”周迟终于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悬草剑鞘,“你们的章程,是把恩情当尘土踩进泥里,把忠义当累赘甩给山鬼;你们的章程,是让薛伏跪在雪地里求见宗主一面,却被外门执事泼一瓢冰水,说‘宗主不见蝼蚁’;你们的章程,是让薛邑抱着襁褓中的弟弟,躲在柴房三天三夜,只因林下剑宗‘不得收留罪籍之后’——这章程,谁写的?”
他话音未落,那女子剑修忽然踉跄一步,面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柴房的事?那是……那是十年前……”
周迟没答。
贺谷与薛邑此时才堪堪赶到山腰,两人衣衫沾尘,气息微促。薛邑一眼望见那竹楼飞檐下垂挂的碧绿剑穗——正是她幼时父亲亲手所编,赠予宗主贺寿之物,如今穗尾已朽,却仍悬于风中,像一根不肯断的脐带。
她手指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哭。
周迟侧身,看了她一眼,声音极轻:“你爹最后说,别埋怨谁。”
薛邑猛地点头,泪珠砸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周迟再转身,目光重归二人:“我说教你们用剑,并非狂言。剑修之剑,不在鞘中,在骨里;不在招式,在念中。你们若真懂剑,就不会让薛伏死在江边,不会让一个十二岁女孩抱着父亲尸首走十里山路,更不会……”
他顿了顿,悬草剑鞘倏然离手,横于胸前,剑鞘未开,却有铮然之声自鞘内奔涌而出,如大河决堤,似万钧雷霆压境而来——
“——更不会让这柄祖师亲题匾额的剑宗,沦落到要靠卖友求荣、屠戮恩人之后,才能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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