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德全赶到三山街时,三山街已被争抢甲票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汪氏大掌柜叹为观止:“怎会这么多人?”
汪德全面无表情道:“因为这甲票锚定了盐利,因为我等八大总商一手把湖广盐引推到了这个价...
张夏话音未落,堂外风起,檐角铜铃骤然一响,叮——啷——,余音颤着尾调,在空旷的世恩堂里盘旋不散。那声音清冷,像一把薄刃划过耳膜,惊得小满缩了缩脖子,李思却已起身踱至门槛边,抬手按住半开的木门,目光沉沉扫向院中青砖。
青砖上还留着福王靴底碾过的泥印,三十二喘息未定,额角沁出细汗,发梢被汗水黏在颈侧,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他单膝点地,将信高举过顶:“兵部塘报司主事陈砚亲笔所书,托我抄录原话——‘靖江大捷,倭寇溃逃,备倭军斩首三百二十级,缴获倭船十七艘,然查无倭寇文书印信,亦无俘虏供词佐证,疑为私斗冒功,暂压不报’。另附一句:‘定海港事,涉商舶、夷情、藩镇、军政四端,非钦差不得专断,故待福王殿下亲勘后再议’。”
“待福王亲勘?”张夫人冷笑一声,指尖叩了叩紫檀案几,“王长真倒会等。”她抬眼看向张夏,“你早知他会压?”
张夏垂眸,袖口微动,露出一截腕骨,清瘦如削玉。她没答,只将方才福王坐过的那把紫檀交椅轻轻推正——椅面尚有余温,扶手上一道浅浅指痕,是福王方才抚掌大笑时留下的。她伸手抚过那道痕,声音轻而稳:“王长真不是怕福王,是怕福王身后的人。他压靖江捷报,是要掐断消息入京的第一条脉;他拖定海港事,是要逼朝廷在‘剿倭’与‘通商’之间择一而立。若福王只当这是地方琐务,便顺势归入户部税案,那五百万两银子,便成了徐家、羊家、松浦氏与王植之间分赃的账本;若福王真按兵部所请‘亲勘’,则必带钦差仪仗、锦衣缇骑、户工二部郎中随行——一队人马浩荡南下,沿途州县供奉,驿传催粮,光是车马费便要吞掉三十万两。等他们到了定海港,备倭军早把铁甲船停进坞,把铳炮藏进山腹,把商船名录烧成灰,再捧出一叠‘自首悔过、愿纳罚银’的状纸来。到那时,福王能勘什么?勘一堆自愿认罪的商人?还是勘一座连倭寇影子都没见过的空港?”
堂内寂然。连徐术端着食盒从后廊绕进来,听见这话也顿住了脚,掀开食盒盖的手悬在半空——里头蒸着一碟碧粳米糕,一盏冰镇酸梅汤,还有一小碗素面,青翠的豆芽卧在清汤里,热气氤氲,香气清冽。
小满怔怔道:“所以……王长真根本不想让这事闹大?”
“不。”张夏终于抬眼,目光如淬过寒泉的银针,“他是想让它大得失控。”她缓步走到堂前廊柱下,仰头望着檐角新换的瓦片——那是昨夜徐家匠人连夜补上的,青灰新瓦与旧瓦色差分明,像一道未愈的伤疤。“靖江之战,倭寇确有其人,但战后尸首全数沉海,首级亦未验明正身;定海港拦船,确是备倭军所为,可每艘商船皆有市舶司旧印、松江府通关文牒,甚至还有倭国勘合符节——这些,王长真手里都有副本。他压消息,不是为了瞒,是为了等。等松江港五十艘大船在海上漂够七日,等羊家暗中联络的琉球海寇趁夜登陆崇明,等胡钧业派去宁波的快船把‘张拙勾结倭酋、割据海疆’的密折送进东厂提督府。”
李思忽然开口:“胡钧业敢递这种折子?”
“他不敢递,所以才用东厂。”张夏转身,白袍下摆扫过青砖,“东厂不审事由,只办上意。只要有人在御前吹一句‘张阁辅之子在定海港私设关卡、自立税法’,陛下纵然不信,也会命东厂‘查访’。查访二字,便是刀出鞘、锁上肩。届时福王刚到定海港,东厂番子已扣住徐传荫,搜出他替备倭军收缴的‘五成利银’账册;周旷前脚踏进松江码头,后脚就有渔民‘告发’备倭军私铸火铳、囤积铅弹;而王长真,只需在兵部衙门里摔一本《靖江军械出入册》,指着其中‘三月十五,拨付鸟铳二百杆,实发一百八十杆’的记录叹一句‘器械不足,何以抗倭’——您猜,朝中那些等着看张拙笑话的人,会不会立刻联名上疏,请陛下撤换备倭军主将,另遣‘知兵老成’之臣赴海疆‘整饬军纪’?”
她语速极缓,字字如钉,钉进每个人耳中。徐术悄悄把食盒搁在廊下,慢慢退后半步,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小满脸色发白:“那……那咱们岂不是刚赢了局,又落进更大的套子里?”
“不。”张夏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发亮,正面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阴刻两个小字: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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