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铜牌轻轻放在案几上,铜牌与紫檀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青山”二字一出,李思瞳孔骤然一缩,徐术猛地抬头,连小满都忘了呼吸——这牌子,张家老宅祠堂神龛底下压了三十年,从来只在张家嫡系临终前由家主亲手取出,置于掌心,阖目低语三遍祖训,而后焚于香炉。无人知晓它究竟何用,只知持此牌者,可调江南七卫残卒、松江三十六盐场灶丁、乃至太湖水寨十三支渔帮——那是张拙祖父张秉忠当年平倭时,以血契订下的暗盟,早随张秉忠战死舟山而埋进史册,连国史馆都不载一字。
张夏指尖抚过“青山”二字,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王长真压捷报,是想逼我们急;胡钧业递密折,是想逼我们乱;徐崇义封松江港,是想逼我们争。可他们忘了——青山不是山,是根。根在土里,不在朝堂。”
她抬眸,目光扫过李思、小满、徐术,最后落在三十二脸上:“三十二,你即刻动身,不必回靖江。去苏州北城外十里,找一座塌了半边山门的破庙,庙里有个跛脚的老和尚,左耳缺了一块肉。你把这牌子给他,告诉他——‘青山未倒,松涛已起’。他若问起备军主事是谁,你就说:‘青山之人,不姓张,不姓徐,亦不姓王。他姓李,名敬亭,字守拙,是张拙公当年在舟山岛上,亲手从倭寇刀下抢出来的孤儿。’”
三十二浑身一震,几乎要跪下去,却硬生生挺直了腰背,双手接过铜牌,贴身藏进内衬夹层,再重重磕了个头:“喏!”
张夏又转向李思:“李叔,烦你走一趟金陵刑部。不必见尚书,只寻左侍郎周元礼,把这份东西交给他。”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展开寸许——上面墨迹淋漓,画着一艘船的剖面图:船腹中空,隔为三层,最下一层是铁皮包裹的火药舱,中间一层是活板机关,上层则堆满麻包,包中却非稻谷,而是层层叠叠的倭国勘合文书、松浦氏火铳图纸、王植亲笔签押的海贸契约,甚至还有一封羊家家主写给倭国萨摩藩主的密信抄本。最惊人的是,每份文书角落,皆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靖江备倭总督府勘验专用”。
李思只瞥了一眼便呼吸一滞:“这印……”
“是我亲手刻的。”张夏淡淡道,“昨日夜里,就用徐家书房那方‘松烟墨玉’镇纸,借了徐术的刻刀。徐术,你那把刀,可还顺手?”
徐术挠挠头,嘿嘿一笑:“顺手!姐,你刻印时我还帮你扶着镇纸呢,生怕手抖歪了——不过姐,你刻这印干啥?”
“干啥?”张夏望向门外渐沉的天色,暮云如墨,正缓缓浸染远山,“干一件王长真永远想不到的事——把假的,做成真的。”
她缓步踱至堂前,拾起一根枯枝,在青砖地上画了起来。先画一条蜿蜒水道,再于水道尽头圈出两处港湾,一处标“定海”,一处标“松江”。接着,她在定海港旁添数十小点,代表商船;松江港外,则画了五十艘大船,船头皆朝外,似欲启航。最后,她枯枝一顿,在两港之间横画一道粗线,线上写三个字:巡海道。
小满凑近看:“巡海道?这是啥?”
“是张拙公在舟山殉国前,亲拟未呈的奏疏里写的建制。”张夏枯枝轻点松江港,“王长真以为他在拖时间,其实他在帮我们建规矩。五百万两银子不能白拿,朝廷若不设官、不立制、不颁敕,那便是纵容私征。所以我们偏要借他的‘拖’,把事情做绝——明日一早,我就以张拙公遗孤身份,携此图、此印、此绢,叩阙请立‘南直隶巡海道’,专理海疆军政、市舶、缉私、税赋四事,长官不授武职,不归兵部辖制,而由内阁直领,俸禄自海税中支取。”
李思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等于是把整个江南海疆,从六部手里硬生生剜出来!”
“剜出来,才能种树。”张夏直起身,枯枝掷于地,“王长真压捷报,我们就让他压——压得越久,靖江军中将士越愤懑,越想往京里递血书;胡钧业递密折,我们就让他递——递得越急,东厂番子越要四处抓人,越要翻箱倒柜找证据;徐崇义封松江港,我们就让他封——封得越死,五十艘大船上的粮米越要霉烂,船工越要闹饷,王植越坐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他们想让我们争港口、争银子、争官位。可青山之人,从来只争一样——争时间。”
堂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世恩堂外。紧接着是周旷特有的沉稳嗓音:“张姑娘,福王殿下命我传话——定海港外,今晨发现三艘形迹可疑的琉球船,桅杆折断,船身焦黑,似遭火攻。船上无活口,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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