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么会回来了这里?
他分明离开了不过半刻,不是说去查消息去了吗?
眼前的一切是她的幻觉吗?
可耳畔属于他的心跳又是那样的清晰,坚定的传入了她的耳畔。
咚咚,咚咚。
与她的心跳共振。
是他没错。
是她的殿下,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难中,来得这样快,来得这样恰到好处。
他又一次拯救她于危难之中了。
时芙此刻才好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紧绷的身子骤然松了下来。
掌心是女人细腻的肌肤,裴执玉攥紧了女人的那一截皓腕,缓慢垂下......
赏花宴那日,天光初霁,薄云如纱,浮在青灰的天幕上。六皇子府的西苑早已布置得如春山初盛,千株海棠、百丛牡丹、数十株垂丝樱尽数盛放,粉白相间,灼灼其华。廊下悬着鲛绡灯,虽是白日,亦缀以金箔流苏;水榭曲桥尽铺猩红氍毹,风过处,香雾缭绕,竟似琼楼玉宇落于尘世。
时芙卯时三刻便起了身。
高嬷嬷捧来素缎面纱,雪白无纹,边缘密密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莲,不近看几不可察。面纱覆上脸的刹那,她闭了闭眼——那疹子已褪去大半,只余颧骨至耳际一线淡红微肿,若非凑近细看,几难察觉。可她指尖仍蘸了白芷汁,在颊边轻轻补了一痕,再以冷帕压过,登时又泛起一层细密粟粒般的红点,灼热微痒,却恰到好处。
“娘子,您这是何苦?”高嬷嬷声音哽咽,手微微发颤,“殿下若真来了,看见您这般自伤……”
“他不会细看。”时芙抬手抚过面纱,声音轻而稳,“他眼里只有小宝,只有‘平阳’二字,只有我这张脸是否还配得上六皇子妃的冠冕。他不会低头,更不会驻足——除非,我让他不得不停。”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不是乐工调弦,不是婢女引客,而是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咳,像钝刀刮过青砖。
时芙指尖一紧,面纱下的唇无声抿直。
高嬷嬷疾步掀帘而出,须臾又折返,脸色煞白:“娘子……誉王来了。”
不是坐轿,不是乘辇,是徒步而来。
裴执玉立在垂花门外,玄色常服宽大得近乎空荡,腰带松垮系着,衬得肩背嶙峋如削。他面色是久病浸透的青白,唯两颊烧着两团不祥的潮红;黑发未束,只用一根旧玉簪松松挽住,几缕散落颈侧,在日光下泛着鸦羽似的枯涩光泽。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死死锁在时芙所居的正房檐角。
他身后只跟着青书一人,青书臂弯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描金药匣,指节泛白,额角沁汗。
“誉王殿下!”守门小厮慌忙跪倒,声音发抖,“我家殿下有令,今日贵客皆由东角门入,西苑暂……”
话未说完,裴执玉已抬步向前。脚步虚浮,却一步未停。他右膝微屈,似承不住全身重量,左脚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灰痕。那道痕,蜿蜒如血线,直直指向时芙的门前。
时芙站在窗后,隔着茜纱窗棂看他。
他瘦了太多,瘦得她几乎不敢相认。可那走路的姿态,那脊梁硬挺不肯弯折的弧度,分明还是当年在宫墙根下,把冻僵的她裹进自己大氅里的少年。那时他十六,她十四,他刚受封誉王,她刚被赐婚为他的王妃。
他离得越近,咳嗽声越重。每一声都震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震得她攥着窗棂的手指关节泛出惨白。
“时芙。”他停在阶下,仰头唤她,声音沙哑如裂帛,却异常清晰,“我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哀求,只是陈述一句事实。
时芙喉头一哽,却未应声。她缓缓转身,走向妆台,取过早已备好的素绢帕子,沾了清水,细细擦拭面纱边缘——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高嬷嬷扑通跪地,朝门外重重磕了个头:“誉王殿下!我家娘子……脸上的疹子尚未痊愈,恐染了贵人,实不敢相见!还请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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