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笑着摇头:“你手稳得很。”
桐生和介却没笑,只淡淡道:“不。我只是比别人更怕手抖。”
水谷光真猛地转身冲出公寓,一边疾奔下楼一边拨通今川织的手机——依然关机。他改拨群马医大信息科:“查今川医生昨晚七点至今的所有通话记录!重点筛查陌生号码、非本地固话、以及……以及所有带‘赤城’字样的关键词!”
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教授,今川医生的手机基站定位显示……昨晚九点十七分,信号最后出现在赤城山南麓区域。之后……彻底消失。”
水谷光真脚步猛地刹住。赤城山南麓。和桐生和介便签上的地点完全重合。
他站在公寓楼外昏黄的路灯下,夜风卷起衣角。远处,群马医大急救中心方向隐约传来救护车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像濒死者的心跳,在寂静里反复捶打耳膜。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缺席。是提前入场。
桐生和介与今川织根本没有等待指令。他们选择了最危险、最不可控、却也最接近灾难核心的位置——不是在医院里等病人被送来,而是直接踏入火场边缘,成为第一批触碰伤者的手。
水谷光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尖锐刺痛。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点开群马医大内部通讯群。群里消息刷屏,全是各科室汇报床位、血源、设备状态。他敲下一行字,发送:
【全体注意。桐生和介、今川织二人,已赴赤城山南麓开展前置创伤分拣。所有后续转运伤员,按B方案执行。第一外科、第七外科、麻醉科,立即组建三人突击组,携带便携式超声、骨盆外固定套件、气管切开包,跟我出发。重复——不是待命,是立刻出发。】
发送完毕,他抬头望向赤城山方向。墨色山影横亘天际,轮廓模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脚下,无人知晓的采石场里,或许正有两个人跪在泥泞地上,用颤抖却稳定的手,为某个被踩断肋骨的年轻人做胸腔闭式引流;或许正有人撕开自己衬衫,缠绕住某位老人因挤压而崩裂的股动脉;或许……正有人对着卫星电话,用沙哑嗓音向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创伤中心,实时口述一份全新的、以生命为单位计算的急救协议。
水谷光真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将袖口挽至小臂。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白色丰田轿车的引擎声再次撕裂夜色。
这一次,他不再狼狈。
车灯劈开浓墨般的黑暗,一路向南,朝着赤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后视镜里,群马医大急救中心刺目的灯光渐行渐远,最终缩成一颗微弱的星点。而前方,山影愈发厚重,山风裹挟着潮湿泥土与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水谷光真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医院大楼之内。它在每一个未被记录的角落,在每一次无人见证的俯身,在每一道被血浸透却依然挺直的脊梁之上。
而此刻,那两道脊梁,正矗立在山影最深的地方。
他踩下油门。
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像一声压抑太久的怒吼,撞碎寂静,撞向山峦,撞向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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