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旗上墨书“松潘”二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
金国凤瞳孔猛然收缩:“汉军?!”
城下清军使者瘫软在地,望着城外铁流,面如死灰。
那黑甲将领策马至护城河边,仰头高喝,声如裂帛:“松山金军门!末将王唄奉督师将令,特来助守!”
风雪骤然狂暴。金国凤伫立城头,玄色披风翻涌如墨云,铁杖深深钉入冻土。他凝视着城外奔袭而来的黑甲洪流,忽然朗声大笑,笑声穿透风雪,惊起飞鸟无数。
“开北门——迎王将军!”
吊桥轰然放下,铁链绞盘发出刺耳尖啸。积雪簌簌滚落城垣,露出底下斑驳的朱砂题字:“匹夫有责”。
这四字是崇祯十二年冬,金国凤亲手以刀尖刻就。此刻被风雪洗刷得愈发鲜红,如未干的热血,在铅灰色天幕下灼灼燃烧。
王唄率部踏入松山北门时,金国凤已携二子立于瓮城之内。双方未及寒暄,王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松潘营参将王唄,叩见金军门!”
金国凤亲手扶起他,目光扫过王唄身后士卒——人人甲胄锃亮,鞍袋鼓胀,马腹下悬着崭新火铳,铳管上油光可鉴。最奇者,每名骑士左臂皆缠黑布,布上用白粉写着数字,自一至七百,整齐划一。
“你们臂上何字?”金国凤问。
“松潘营七百骑,每人一命。”王唄肃然答,“末将已令将士,凡阵亡者,臂上数字永不再用。”
金国凤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佩刀,递向王唄:“此刀随我三十年,劈过建虏十三颗头颅。今日赠你——松山城头,从此并肩。”
王唄双手接过,刀鞘冰冷,刀柄温润。他拔刀出鞘,寒光映雪,刀脊上刻着两行小字:“松山之固,非砖石也;匹夫之责,即铁骨耳。”
城头忽有鼓声擂起,沉郁雄浑,震得积雪簌簌而落。金国凤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传令三军——今夜设宴!松山城头,不醉不休!”
风雪愈紧。城外清军营盘灯火摇曳,鼓乐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豪格在中军帐内摔碎一只青花瓷碗,碎片溅到多尔衮袍角。范文程却端坐不动,指尖轻轻叩击案几,一下,两下,三下……
帐外雪地上,一匹快马正绝尘而去,马背上插着三支羽箭——箭尾黑羽,箭镞泛蓝,正是汉军斥候独有的毒箭标记。
而在松山城内,篝火堆堆燃起,烤肉香气混着酒气蒸腾而上。金国凤与王唄并肩而立,望着城外无边雪野。王唄忽然解下腰间皮囊,倾出半囊烈酒浇在城墙砖缝里。酒液渗入冻土,竟冒出丝丝白气。
“军门可知此酒何名?”王唄笑道。
金国凤摇头。
“督师亲赐,唤作‘伏波’。”王唄仰头灌下一口,酒液顺喉而下,烫得人眼眶发热,“伏波者,伏建虏之波,亦伏天下之波。”
金国凤大笑,夺过皮囊猛灌一口,烈酒如火燎喉。他抹去唇边酒渍,望向东北方——那里风雪更浓,仿佛天地正酝酿一场滔天巨浪。
“伏波?”他喃喃重复,忽然抓起身边铁杖,在城砖上重重划下两道深痕,“好!就让这松山城,做那第一道伏波堤!”
杖尖所过之处,砖屑纷飞,露出底下暗红夯土。那土色如血,似百年未干,又似刚刚凝固。
风雪无声。唯有城头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汇入铅灰色的苍穹,仿佛万千星火,在深渊边缘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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