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王降,汉设益州郡,赐滇王印绶。今我陈祗持节南来,非为夺其玉蝉,乃为收其印绶。若昆弥欲效滇王故事,我可奏天子,封其为‘西南王’,食邑万户,世守其地。若欲效孟获故事……”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卜者额角渗出的冷汗,“我便效诸葛丞相,七擒七纵。只是此番,我不纵,只擒。”
卜者浑身一震,竟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口中反复低诵:“昆弥……昆弥不知汉官威仪……昆弥愿降……愿降……”
陈祗俯身,拾起玉蝉,置于烛火之上。青玉遇热,纹路渐显血色,竟似有赤芒流转。他凝视良久,忽而吹熄烛火,玉蝉光芒立消,唯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色。
“王濬。”他转身,声音冷如霜刃,“拟表。明日午时前,呈送尚书台。表中写明:昆弥遣使乞降,已纳其质,暂羁于江阳。另,加急飞檄宗预、张嶷——命宗将军暂缓南进,固守味县;张太守速遣精干吏员,携《汉律》《田令》《盐铁均输法》抄本,赴越嶲各县,遍贴乡亭,晓谕百姓:凡汉官所至之处,旧赋全免三年,新垦荒田,五年不课。再传我令予邓良:江阳郡内,即日起设‘平夷署’,专理夷汉讼狱。凡夷人状告汉吏,直呈于我;凡汉人状告夷酋,亦直呈于我。三日一审,七日决断,不得拖延。”
刘敏脱口而出:“将军,此令一出,郡中豪强必生怨言!”
“让他们怨。”陈祗走向窗边,推开木棂。夜风涌入,拂动他衣袍下摆,露出腰间佩剑——剑鞘乌黑,无饰无纹,唯在鞘口处,隐现一道极细金线,蜿蜒如龙脊。“我来南中,不是为讨好豪强,而是为收拾残局。豪强怨我,百姓念我;夷人畏我,汉吏惧我。此方为治南之本。”
他望着远处江阳城轮廓,灯火如豆,连成一片微弱却执拗的星河。
“邓良以为,我在江阳,只为了喝他一杯酒。”陈祗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错了。我在此处,是为了等一个人——一个在越嶲山中藏了三年,杀了两任太守,烧了十七条驿道,却至今未被朝廷画影图形的‘鬼’。”
石苞悚然:“将军是指……”
“高定之后人。”陈祗吐出四字,轻如叹息,重如惊雷,“高琰。此人去年冬,曾在台登县外,以十人斩我巡哨三十骑,取其首级,悬于古榕树上。树皮上,用血写了八个字——”
他顿住,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之脸,一字一顿:
“汉官不死,南中不宁。”
窗外,江阳城更鼓三响,梆声悠长,碾过寂静的夜空,仿佛一声来自南中深处的、悠长而森然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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