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之处,发生着季汉立国以来朝中、宫中第一次如此巨大的变故。
可在千里之外的南中越嶲郡内,一切事情都进展得极为顺利。
陈祗按照张嶷的请求在邛都之处等待了十日,十日之期一到,便要如约向南...
暮色渐沉,江阳郡府正堂内烛火初燃,一盏盏青铜雁足灯次第亮起,映得梁柱间悬垂的朱漆帷幔泛出温润光泽。陈袛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深衣广袖垂落案前,指节分明的手按在案上那方青玉镇纸之上,纹丝不动。他目光未抬,却似已将堂下诸人神情尽收眼底——刘敏立于左首第一,须发微霜,袍服齐整,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佩绶一角;石苞与索湛分列其后,甲胄未卸,肩甲边缘还沾着白日里巡营时扬起的浮尘;王濬垂手肃立,眉目清峻,腕间一枚旧竹简所制的护腕悄然掩在袖口之下,那是早年随丞相南征时所遗之物;麴令则始终微侧半步,目光低垂,却每每在陈袛话音微顿之际,指尖无声叩击膝甲三下,如战鼓轻点,隐合节律。
待众人应诺之声落定,陈袛终于抬眸,视线缓缓扫过右侧七位司马——常骞垂首而立,背脊微弓,似仍记着方才北门外那一声“蜀郡江原人”的考问;李邵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长髯之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胸中烈火尚未平息;杨纬立得最直,下巴微扬,一双眼却静如古井,只余眼角一道浅浅旧疤,在灯下若隐若现;秦翊、陶伦、严朗、句端四人,则各自垂目敛容,姿态恭谨,然袍袖遮掩之下,或指甲掐入掌心,或拇指反复摩挲剑柄吞口处那枚小小铜雀纹饰——那是各郡世族授职时所赐的信物,亦是无声的烙印。
“李邵。”陈袛忽道。
李邵浑身一震,当即踏前半步,单膝跪地,甲叶铿然:“末将在!”
“你既自小卒起家,当知军中一事最重。”陈袛语声不高,却如铁锤敲击铜磬,“非是勇悍,亦非机变,而是——信。”
李邵抬头,眼中血丝未退:“将军明鉴!末将十年未违一令,三载押粮不损一粟,建兴十三年冬雪封山,末将率三十人凿冰开道十七里,全军粮秣一日未误!”
“我知。”陈袛颔首,竟起身离座,缓步走下丹墀,直至李邵身前三步之处停驻。堂中诸将呼吸俱是一滞,连烛火都似为之屏息。他俯视着李邵额角未干的汗珠,忽而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青玉环佩——通体素净,唯背面阴刻“汉室”二字,字迹刚劲如刀劈斧斫。
“此物,乃先帝托付丞相,丞相临终前交予我手。”陈袛将玉佩轻轻放入李邵掌心,“今日授你,非为赏功,实为试信。若你明日校场操演,敢以私情替人遮掩错漏,此玉即为尔罪证;若你执法如山,纵亲弟犯律亦照章责罚……此玉,便归你所有。”
李邵双手颤抖,几乎托不住那方温润寒玉。他仰面望向陈袛,烛光映照之下,对方眼中不见威压,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审视,仿佛早已洞穿他昨夜伏于驿馆窗下,偷听邓良与陶伦密议“李邵虽勇,然性烈难驯,宜徐徐导之”的每一字句。
“末将……”他喉头哽咽,最终只重重磕下头去,额触金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宁碎骨,不负此玉!”
陈袛未再言语,转身归座,目光却已转向杨纬:“东广汉郡杨纬。”
杨纬一步出列,抱拳不跪,身姿如松:“末将在。”
“你父杨洪,建兴五年病殁于汉中督运任上,遗书三行,皆言‘粮不可怠,路不可断’。”陈袛语气平淡,却令堂中数人面色微变——杨洪之死本属隐秘,彼时丞相恐动摇军心,未曾昭告。陈袛竟知?
杨纬瞳孔骤缩,随即深深吸气:“家父临终前,曾命末将焚其手札,唯余一卷《汉中道里图》献于丞相。图中朱笔所标二十七处险隘,皆为家父亲勘。”
“很好。”陈袛指尖轻叩案面,“今夜子时,你持此图至我书房。我要你亲口说出——建宁郡味县至滇池之间,哪三处栈道,暴雨之后必塌?哪两处渡口,枯水期暗礁凸出水面三尺有余?哪一处山坳,晨雾弥漫最久,足以遮蔽千人伏兵?”
杨纬身躯微震,却未迟疑:“末将……遵命。”
待他退回原位,陈袛忽然转向邓良:“邓太守。”
邓良连忙趋前:“下官在。”
“你江阳郡治所,临沱江而建。城西十里,有旧堰名曰‘龙颈’,乃建安年间太守李严所筑。此堰年久失修,每逢六月涨水,堤岸必溃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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