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弋是在十月五日抵达沔阳的。
这个年代最快速的行进方式也只是骑马。
山高路远,各处地理迥异,穿州跨郡的旅程也难免会耽搁些许时间。原本二十日左右就可完成的行程,霍弋此行回返足足多用了半个...
陈祗闻言,目光微顿,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低缓却极清晰:“陶氏那处宅院,距州府多远?”
邓良垂首答道:“回将军,不过半里之遥,自州府东门而出,沿青石街直行百步,左转即至。门前有两株老槐,枝叶浓密,荫蔽甚广,宅中还有一口古井,水清甘冽,原是陶氏祖业,向来洁净无扰。”
陈祗颔首,未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帐外渐沉的天色。暮色已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漫开,远处山影轮廓模糊,江风裹着湿气拂过军帐帘角,隐约送来几声归鸟啼鸣。他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邓太守可曾去过南中?”
邓良一怔,旋即正色道:“回禀将军,在下未曾亲履南中。但家父邓芝公昔年随丞相南征,曾于建兴三年随军至滇池,返后常言南中瘴疠深重、溪谷盘曲、部族散居、言语难通。彼时家父尚为丞相府参军,所录《南中风土记》三卷,至今藏于家中书阁。”
陈祗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那《风土记》,你可读过?”
“粗读过一遍。”邓良谨慎应道:“其中所载,除山川道里、物产风俗之外,尤重各部羁縻之法——譬如越嶲郡之叟人,以盐铁为信;益州郡之滇人,重铜鼓而轻金帛;牂牁郡之夜郎遗民,则尚巫卜,信鬼神而不畏威。家父言,治南中者,不可但以兵临,当先通其情、察其欲、顺其俗、制其乱。”
陈祗唇角微扬,不置可否,只将手中一支青铜笔架缓缓翻转,铜绿斑驳,棱角温润。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爆,光影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暗影。
“邓太守。”他忽而抬眼,声调平缓如常,却字字如钉,“我问你一事,不涉文书,不关政令,亦不必记入案牍——若我此番南征,大军尚未入滇,而建宁郡中已有部族举旗而反,杀吏焚仓,劫掠汉商,又当如何?”
邓良脊背一挺,额角沁出细汗,却未作丝毫迟疑:“若真如此,在下以为,当分三策而行:其一,速遣快马报与宗将军,请其立断建宁郡中不稳之吏,换以素有威信、通晓夷语之属;其二,命江阳、犍为两郡发急檄,凡汉商经行之路,皆设哨堡,以五十人为一屯,昼夜巡守,斩盗贼不论首从;其三……”他略顿,喉结微动,“其三,须于江阳城中,择一德高望重、久居南境之耆老,令其修书十封,分致越嶲、益州、牂牁三郡中十二大姓,申明朝廷本意非在征赋敛税,而在止乱安民、通市互市、授学教化。书成之后,在下愿亲自持往味县,面呈宗将军,并请其附署印信,以为信凭。”
陈祗静静听着,直到邓良说完,才微微一笑:“邓太守这‘三策’,倒不像是一个初任郡守能想出来的。”
邓良面色微赧,拱手道:“实不敢欺瞒将军。此策……乃家父病中口授,在下录于竹简之上,不敢擅改一字。”
帐内一时寂静。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在帐壁上缓缓晃动,如两株并生之松。
陈祗忽然起身,缓步踱至帐口,掀帘望外。暮色已浓,营中篝火次第燃起,红光跃动,士卒往来有序,甲胄铿然,炊烟袅袅升腾,混着江风中的腥气与新割稻草的微甜。远处江面泛着碎银般的光,一艘小舟正逆流而上,舟头一点灯笼,在渐暗天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望着那点灯火,声音低而沉:“邓太守可知,我为何要在此处扎营?”
邓良不解,只肃然道:“请将军明示。”
“因五月三十日,是江阳县一年之中最静的一日。”陈祗并未回头,语气却如数家珍,“此日既非节庆,亦非朔望,更非市集之期。百姓多闭户休耕,渔舟尽归港湾,连江上往来商船,也因潮汛将变而泊岸不动。此时扎营,不扰民、不争道、不耗粮、不惊畜——七千兵马,可悄然而至,亦可倏然而发。”
他终于转身,目光如刃,直刺邓良双眼:“而明日六月初一,便是南中诸郡岁贡入京之期。按旧例,各郡押运粮秣、布帛、朱砂、犀角、孔雀尾之车队,将于初一清晨自各县出发,汇于江阳南门外十里驿亭。邓太守,你既已备好仓储、督好粮道,可曾想过——若有一支千人劲旅,假扮贡队,混入驿亭,待夜半鼓响,骤然发难,焚其辎重、夺其符节、伪传郡守密令,勒令诸县开仓放粮,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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