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公里处。
其中最外围的一个凹地处,正停着几辆解放车,其中一辆车厢里,正盖着严实的厚厚的帆布篷。
作为临时通讯部。
一个八五九农场负责通讯的老兵正戴着耳机,搓着手一边看着面...
常母一听这话,手一抖,差点把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粗瓷碗摔在地上。她猛地扭过头,指着春妮儿,声音陡然拔高:“你……你不认识她?满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可是你三年前自己点头应下的亲事!那会儿你还穿着旧军装,人刚从东北回来探亲,在咱家堂屋门口,当着你爹、你三哥、还有老支书的面,亲手把那包麦子面递到春妮儿手里,说‘等我再回去,就带她走’!你说这话的时候,春妮儿连头都不敢抬,可她攥着那包面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春妮儿站在那儿,两只手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边,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抬头。她脚上一双补了三层底的布鞋,鞋尖磨得露出棉絮,裤脚还沾着几星没干透的泥点——像是刚从村东头那片龟裂的麦田里赶回来。
常满仓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几次才发出声:“娘……我真不记得……”
“你不记得?”常父突然从里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走出来,拐杖重重顿在土夯地上,震起一小片浮灰,“你忘了,可春妮儿没忘!你走那年冬至,她蹲在咱家院墙根下熬了一整宿野菜糊糊,就为给你蒸一笼掺了半把荞麦面的窝头——你临上火车前塞进你背包里的,就是那笼窝头!你还记得不?你当时说‘甜,比糖还甜’!”
常满仓脑中轰的一声,真有那么一瞬,舌尖泛起一股又涩又微甜的糊味。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后腰——那里常年别着一把匕首,是江朝阳亲手打磨的,刀鞘上还刻着一行小字:**“荒原无路,人自开之”**。可此刻他指尖触到的却是粗布军装下硬邦邦的麻袋边沿,仿佛那句箴言正隔着布料灼烧他的皮肉。
“春妮儿她爹去年饿死在去县里换粮的路上。”常母声音低下去,像被风抽干了力气,“她娘跟着逃荒去了皖北,再没回来。就剩她一个人守着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屋,硬是把咱家这三亩薄地翻了三遍,去年秋收多打了四十斤高粱——全换成玉米面,一袋袋往咱家送。”
春妮儿终于抬起脸。脸上没有泪,只有一道被西北风吹裂的口子横在右颊,渗着淡红血丝。她看着常满仓,眼神不躲不闪,像村西头那口枯井底沉着的石子:“满仓哥,你要是真不认,我这就走。”
她转身要迈门槛,常贵田一把拽住她胳膊:“春妮儿!你疯啦?外头雪粒子正往下砸呢!”
果然,院外风声骤紧,卷着细碎冰碴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常满仓这才注意到,春妮儿单薄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灰黑的棉絮,而她脚边那只掉漆的搪瓷缸里,盛着半缸浑浊的野菜汤,汤面浮着几星可怜的油花——那是今早他三哥偷偷塞给她的返销粮配额里,硬省出来的半两猪油渣。
常满仓忽然想起江朝阳上个月在农场礼堂开会时说的话:“老常啊,咱们北大荒现在缺的不是人,是心齐的人。有些同志觉得,过去的事就该埋进雪里。可我要说,埋得再深的根,也得扎在活土里才能长新枝。”
他慢慢松开肩上的麻袋,任它沉沉落在院中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解下腰间匕首,用拇指摩挲着刀鞘上那行刻痕,忽然抬头,目光扫过父亲沟壑纵横的脸、母亲枯瘦颤抖的手、春妮儿冻裂的唇,最后停在常贵田惊愕的脸上。
“三哥。”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窗外呼啸的风,“你帮我跑一趟公社。”
常贵田一愣:“跑啥?”
“跑支边委。”常满仓弯腰,从柳条筐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包,层层打开——里面不是大米,而是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团结农垦管理局移民安置细则》《家属随迁工分折算办法》《团场卫生所接生员培训计划(优先招录农村适龄妇女)》……
“春妮儿。”他把纸递过去,没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粗糙的指尖,“你识字不?”
春妮儿没接,只是怔怔看着那些纸页上印着的“北大荒”三个黑体大字,忽然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然后一把抓过纸张,手指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念出来:“第……第七条,凡自愿随迁家属,经体检合格,可于落户当月起,享受每月十五斤返销粮定量,及……及团场托儿所免费照看子女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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