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江朝阳他们这边还是挖渠,孵鸭备荒年的时候。
千里之外豫省的乡间土路上,夹杂着黄土的西北风不时的贴着光秃秃地皮席卷而过。
常满仓正背着一个大背篓,肩上扛着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麻袋,哪怕...
吉普车在冻土与残雪交织的旷野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尚未封冻的泥浆,溅起浑浊水花,又撞上半融不化的冰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向俊轩坐在副驾,双手紧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幕低垂着,压得人胸口发闷;远处山脊裸露着铁青色的岩层与枯黄草茬,像被谁粗暴扒去了冬衣,只剩嶙峋筋骨,在冷风里微微发颤。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不是擦汗,是抹掉额角沁出的一层细密湿冷,仿佛这暖冬本身便是一场无声的渗漏,正从地缝、树皮、屋檐、甚至人眉睫之间,悄然抽走本该凝结的寒气与底气。
江朝阳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只将手伸进军大衣内袋,反复摩挲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那本子封皮已磨得发毛,内页纸张泛黄卷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横竖斜勾,圈点批注,有些字迹被水洇开,成了模糊的墨团——那是他刚调来东安时,跟着王景琨蹲点跑田埂记下的土壤墒情、沟渠走向、老农口述的“雪线”位置、哪片洼地存得住三月化雪水、哪道山梁背阴处积雪能拖到清明……如今翻开来,每一页都像一道无声的鞭子,抽在他心上。他记得清清楚楚,七七年入冬第三场雪,深达膝弯,踩下去噗嗤一声闷响,雪粒细密如盐;而今年?他闭眼回想,十一月那场薄雪,落地即化,连坟头新土都没盖严实,只留下几道灰白印子,像大地一道未愈的浅疤。
“朝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记不记得,前年冬天,老李头在二道岗那片坡地,指着雪底下说,‘江局,你听,地在喘气儿’。”
向俊轩一怔,侧过脸:“喘气儿?”
“他说,雪厚了,地才睡得实。雪薄,地就醒得早,可醒来了,没水喝,就得干咳,咳着咳着,土就裂了口子,种子埋下去,就跟扔进灶膛似的,烧成灰。”江朝阳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掐进笔记本硬壳里,“当时我还笑他玄乎……现在想想,他怕是早听见了。”
车猛地一颠,向俊轩身子晃了晃,没接话。他想起自己昨夜伏在油灯下,就着昏黄光晕,翻遍了农场历年气象记录薄——不是看温度,是数雪日。七三年,降雪日四十七天;七五年,五十二天;去年,三十九天;而今年,截至今日,仅十七天。数字冷硬如铁,砸在纸上,也砸在他太阳穴上。他默默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泛潮的稿纸,上面是昨夜熬红眼睛画出的简易水系图:东安河主干流经七道弯,支流十六,其中八条在春汛期能引水灌溉;但若无积雪融水补给,这些支流到了四月,有五条将彻底断流,剩下三条,水位不足往年三成。他手指划过图纸上那几条虚线标注的“枯竭支流”,指甲边缘泛出青白。
吉普车驶入裴德镇地界,视野骤然开阔。远处农大驻地的红砖楼群在灰天底下显得格外突兀,屋顶积雪稀薄,露出大片暗红色瓦楞,像结了痂的旧伤。校门口那棵老榆树,枝桠虬结,却光秃秃的,连鸟巢都空着。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围着一台蒙着油布的机器争论什么,声音远远飘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后果的锐利:“……所以必须加装二级增压泵!光靠重力自流,到东边坡地根本压不上水!”“胡扯!去年图纸我亲眼见过,设计余量足够!”“够个屁!你拿去年的雪量算的余量?今年雪呢?雪呢?!”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路边枯草簌簌抖落浮尘。
江朝阳推开车门跳下去,寒风卷着枯草屑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却没躲。他大步朝那群学生走过去,军大衣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向俊轩赶紧跟上,手里还攥着那叠水系图。
“同志,请问农大水利系的周教授,或者李工,在吗?”江朝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压住了学生的争执。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肩章上,又迅速扫过他身后吉普车车门上沾的泥点,以及向俊轩手里那份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图纸。
为首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谨慎了些:“周教授在实验室做冻土渗透实验,李工……刚去虎林那边勘测新水库坝址了。您是?”
“东安农垦局,江朝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台蒙布机器,“你们在调试水泵?”
“对,新型离心式提灌机组,准备明年春播用。”眼镜男生点头,又犹豫道,“不过……参数可能要重新校准。今年这天气,我们老师说,传统经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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