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56年冬,在镜泊湖冰面上凿窟窿捕鱼时,被碎冰划开的。
肖明默默站在他身侧,看着列车汇入苍茫雪野,渐渐缩小成一道移动的墨线。他忽然明白,所谓一线,并非只是甩开膀子干重活;所谓扎根,亦非仅仅埋头开荒种地。它是把心剖开,一寸寸铺进冻土里,等春雷炸响时,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的、亿万颗种子同时拱动的声响。
远处,供销社门口新挂起一块木牌,墨迹未干:“北荒情谊站”。底下一行小字:免费代寄家书,代收回信,代购火车时刻表,代写婚书贺词——落款是“团结农垦管理局场部党委”。
肖明摸了摸怀里的登记表,转身走向牛车。他知道,今晚回到公社,得先烧一大锅热水,让所有卸货的社员烫烫脚;得把最后一坛参酒打开,兑上蜂蜜和姜汁,熬成驱寒汤分给大家;还得翻出那本翻旧的《农村合作经济概论》,在扉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第一行字:“如何让三百二十七户人家,每户灶膛里的火,都烧得比去年更旺三分。”
风雪愈紧,可站台上那堆尚未搬完的土产箱,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温润光泽——鱼干蜷曲如琥珀,榛蘑肥厚似云朵,狗皮柔韧若初生婴孩的肌肤,而最上层那只未启封的参酒坛,朱砂印鲜红如血,仿佛正无声搏动。
密山站的钟楼敲响六下,余音袅袅,融进无边风雪。
而千里之外,松花江畔某座小城的邮局柜台后,一位戴老花镜的女职员正拆开今日第一封信,信封上字迹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椭圆印章:“团结农垦管理局·江朝阳”。她展开信纸,目光掠过开头问候,停在中间一行:“……晚秋近来食欲颇佳,晨起偶有恶心,然精神甚健。另,家中米缸已满,勿念。望岳母保重,小儿若临盆,速电告。”
女职员嘴角微扬,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标着“沪市·许宅”的牛皮纸信袋里。窗外,天光正一寸寸刺破云层,雪势渐歇,露出青灰色天幕一角——那颜色,像极了北大荒初春解冻时,黑土地上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湿润。
肖明跳上牛车辕,抖开缰绳。牛铃叮当,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咯吱”声。他回头望去,只见站台空旷,唯余几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蜿蜒伸向铁路尽头。而就在那尽头,一束极淡、极细的金色光线,正奋力撕开铅灰色云层,斜斜刺下,不偏不倚,落在K357次列车消失的方向——仿佛大地伸出的手指,正指向某个必将抵达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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