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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霎时涌动起来。老兵们背上背篓,拉紧系带,互相拍打棉衣上的浮雪,有人哼起走调的《南泥湾》,有人用冻僵的手指在车厢玻璃上哈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江朝阳抬腕看了眼表——五点四十一分。离发车只剩九分钟。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急刹在站台尽头,车门“哐当”撞开,跳下两个穿旧军装的人,领头那个左袖空荡荡地掖在腰带里,右臂还缠着纱布,正是四七四农场的老兵连长马铁山。他几步冲到江朝阳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江局!我们……我们场三十四个第一批返乡的,全都在这儿了!可……可我们没带够东西!”
周围霎时静了一瞬。
马铁山抹了把脸,声音陡然低下去,却更沉:“不是不想带……是真没得带。我们场今年秋汛没赶上乌苏里江主汛期,鱼获只够填饱肚子;榛蘑林被前山那场大火烧了小半,晒干的不到二百斤;供销社收皮子的价压得太狠,社员宁可留着自家做褥子也不卖……江局,我们不是不想体面回去,是……是兜比脸还干净。”
他身后站着的三十四个老兵,没人吭声,只把胸膛挺得更直,可那眼神里的光,分明黯了几分。
江朝阳没接话,只静静看着马铁山,看了足足七八秒。然后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大衣第二颗纽扣——那枚铜扣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模糊的“1955·密山”字样。他把它放进马铁山粗糙的掌心里,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扣子不值钱,是我从密山转业那天戴上的。今天借你一回——拿去换钱,买两袋米,买半扇猪肉,买两尺红布。不够,再拿我的粮票、布票、肉票。但记住,不是我施舍你,是你们场的骨头没断,脊梁没弯,所以这扣子,它配得上你。”
马铁山手一抖,差点把铜扣掉进雪里。他死死攥住,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滚烫的棉花,只重重一点头,转身大步走开。身后三十四个老兵齐刷刷抬手敬礼,动作并不标准,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肖明站在三步之外,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团机关时,曾偷偷翻过江朝阳的档案——上面写着:1954年冬,于完达山深处独自追踪盗伐林木团伙七日,冻伤左脚趾,截去两节;1955年夏,率民兵连抢修被洪水冲垮的牤牛河堤,连续三十六小时未合眼,昏倒在泥水里……可档案末尾没有一句评语,只有林秉武亲笔批注的一行小字:“此人做事,从不言苦,亦不示弱;所图者,非功名,乃活路。”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积雪,迷了人眼。
江朝阳整了整衣领,转向肖明:“小肖,回去以后,把你那份登记表,再加一条:各农场返乡村民家庭实际困难等级,分‘急、缓、需长期帮扶’三类,月底前报我。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忙着卸货的公社社员,扫过刘三江冻裂渗血的手指,扫过赵有礼佝偻却坚挺的背影,最后落在肖明年轻而郑重的脸上:
“别光盯着数字。多去炕头坐坐,掀开锅盖看看今天煮的啥,伸手摸摸孩子棉袄里有没有絮上新棉花。真正的账本,不在纸上,在老百姓的灶膛里,在女人补丁摞补丁的袜子底,在老人舍不得扔的破搪瓷缸沿上。”
肖明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空气,肺叶胀得生疼,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抬手敬礼,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是!局长!”
这时,汽笛长鸣,K357次列车缓缓驶入站台,钢铁轮轨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坚定的轰响。车厢门打开,暖黄灯光倾泻而出,映亮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老兵们不再迟疑,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踩着吱呀作响的踏板,鱼贯而入。
江朝阳目送最后一人登上车厢,忽然转身,对王振国说:“通知各分场,今晚起,所有广播站每晚七点加播十分钟——教唱《东方红》《社会主义好》,再教一段东北秧歌的基本步法。就说,让家里婆娘提前练熟了,等男人回来,好一起扭进新生活。”
王振国一怔,随即朗声应道:“是!”
列车启动,车窗里伸出无数只手,挥舞着,笑着,喊着。有人扯开嗓子吼:“江局!等着喝俺们的喜酒!”
有人把冻红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却温暖的印子。
还有人高高举起背篓,里面露出半截红布条,在暮色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江朝阳抬起手,缓缓回敬。风掀起他额前几缕黑发,露出眉骨一道淡白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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