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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人已踏上船板。阿荇慌忙跟上,船离岸时,她回头望去——李琰与周慎并肩立在石阶上,身影被初升的日光拉得极长,影子尽头,正覆在那具被抬入偏厅的尸体之上。
小船顺流而下,阿荇默默摇桨,手心全是冷汗。
柴老鹳坐在船尾,掏出怀中那半块冷灶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阿荇手里,一半自己含着。饼已彻底冻硬,咬下去咯吱作响。
“耶,”阿荇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幽州的风……真吹到咱们船上了?”
柴老鹳望着 upstream,秦淮上游,夫子庙的灯笼尚未熄尽,灯火浮在灰雾里,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磷火。
“风早来了。”他缓缓道,“只是咱们一直漂在它底下,看不见罢了。”
阿荇低头,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十二岁,眉眼清瘦,额角有道浅疤,是五岁时撞翻炭炉烫的;头发用蓝布条束着,发尾还滴着水;手腕上那道新疤,是前日补网时被篾片划破的,她不敢让祖父瞧见,怕他又要熬药。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疤不疼了。
她想起大学堂门前那块石碑,“厚德载物”四个字,赵怀安亲题,笔锋刚健,如刀劈斧凿。
她也想起张师范说过的话:“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让人看清——看清自己站在哪里,看清风从哪来,看清脚下是泥还是路。”
船行至中流,水面开阔,晨光刺破雾霭,金鳞万点。
阿荇放下桨,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那是蒙学老师给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只用来在船板上默写《千字文》。此刻,她咬破食指,蘸血在船帮内侧,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青瘴。
血珠沿着木纹蜿蜒,像一条微小的、倔强的河。
柴老鹳侧目看了一眼,没阻止,只将铁钩篙横在膝上,用粗粝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篙杆上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刻痕——那是一道极细的“卐”字纹,深嵌木理,不知何年所刻,亦不知何人所留。
船过三桥,雾渐散。
前方,金陵城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宫城飞檐如刃,切开天际;大学堂白墙黑瓦,静默如碑;而秦淮两岸,酒旗招展,爆竹零星炸响,糖瓜的甜香混着煤烟,浮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阿荇忽然问:“耶,若灶王爷真上天了,他会说咱们的好话么?”
柴老鹳沉默良久,将口中那半块灶饼咽下,喉结滚动如石。
“他不会说。”老人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灶王爷只说体面人的好话。咱们这样的,他连名字都不记得。”
阿荇眼眶发热,却仰起脸,让晨光晒着:“那……我就自己记。”
柴老鹳怔住。
小船拐过最后一道弯,岸边已有小贩支起摊子,红纸糊的彩棚下,灶饼堆得如小山,糖瓜亮晶晶地泛着蜜光。一个扎冲天辫的娃娃踮脚够糖瓜,母亲笑着拍他手:“莫贪多,留着供灶王爷!”
阿荇看着那孩子,忽然松开桨,解下腰间破旧的布囊,从最里层掏出三枚铜钱——那是祖父昨夜给的,她一直没舍得花。
她跳上岸,挤进人群,踮脚,伸手,把铜钱放在摊主手心。
“我要一块糖瓜。”
摊主乐呵呵递来一块,巴掌大,琥珀色,裹着芝麻,甜香扑鼻。
阿荇没吃,只把它仔细包好,放进布囊最里层,贴着胸口。
回船时,她看见柴老鹳正弯腰,用铁钩篙尖,在船板上刮着什么——刮掉一层陈年黑泥,露出底下木纹,又用炭笔,在新露的木头上,深深写下三个字:
柴阿荇。
字迹歪斜,却力透木髓。
阿荇怔住。
柴老鹳直起身,把铁钩篙重新扛上肩头,篙尖挑着一缕未散的晨光,像挑着整条秦淮河的重量。
“记住,”他说,“名字不是别人给你起的,是你自己刻的。刻一次,就是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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