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复又启程,逆流而上。
阿荇摇桨,桨叶拨开碎金般的水面,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如星屑。她不再看两岸灯火,只凝视祖父的侧影——那高削的鼻梁,炯亮的眼,肩头扛着的铁钩篙,以及篙尖上,那一星不肯坠落的光。
远处,宫城奉天殿方向,钟声悠悠响起,三声,清越,肃穆,恰是小年祭灶吉时。
而秦淮河上,一艘黑污小舟载着祖孙二人,正缓缓驶向灯火最盛处。船尾拖着的,不止是昨日的尸体,还有未写的状纸,未报的冤屈,未拆封的青瘴陶丸,以及,一个刚刚被刻进木纹里的名字。
风过水面,卷起薄雾,雾中似有无数双眼睛——有歪斜眼男人的,有李琰的,有周慎的,有大学堂学子的,更有那些沉在河底、无人认领的面孔。它们静静浮沉,不言不语,却都在等一个答案:
当青瘴从幽州吹来,当灶王爷升天述职,当金陵的灯火亮得刺眼,这世上,究竟谁该被记住?谁该被遗忘?而谁,又该亲手,把名字刻进这泥泞人间?
阿荇握紧桨柄,掌心被木纹硌得生疼。
她知道,答案不在天上,不在庙里,不在宫墙之内。
就在她此刻划动的水波里,在祖父肩头扛着的铁钩篙上,在船帮内侧那抹未干的血字中,在她贴着胸口、微微发烫的那块糖瓜里。
小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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