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向,极轻地说过一句:“幽州的风,吹到金陵了。”
此刻,那风仿佛真来了,裹着霜粒,钻进她领口,寒得刺骨。
不多时,一辆青布小轿由四名衙役抬着疾奔而来,轿帘掀开,先跳下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正是刑房主簿李琰;随后下来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官服补子绣着云鹤,是太医署判官周慎。二人面色凝重,一眼便盯住那具尸体。
周慎跪地诊脉,又以银针探喉,最后取帕子蘸了点耳后血迹,在素绢上抹开——靛青色晕染开来,边缘微泛灰白,竟如墨入寒水。
李琰已命人取来案牍,提笔问:“柴老,你何时发现此人?”
“戌时三刻,桥洞下。”柴老鹳答得干脆。
“可曾触碰其身?”
“钩出后,未近身。”
李琰点头,又转向阿荇:“女童,你随船否?”
阿荇垂眸:“是。”
“途中可觉异样?譬如气味、声响、水纹异动?”
阿荇咬唇,想起那桥洞阴影里,水纹确实比别处滞涩,像一潭被油封住的死水;又想起那歪斜眼男人靠近时,船底忽有一声极轻的“噗”,仿佛枯枝折断,又似活物吞咽——她当时以为是河鼠,没敢说。
她摇头:“未曾。”
李琰却未追问,只示意皂隶将尸首抬入偏厅。周慎却突然开口:“柴老,老朽冒昧——你可识得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陶丸子,表面粗糙,无釉无纹,唯有一道细缝横贯中腰,似可旋开。
柴老鹳目光一凝,瞳孔骤缩。
阿荇从未见过祖父如此神情——那不是惊惧,而是某种沉埋多年、骤然被撬开的锈蚀之痛,像古剑出鞘时,刃上刮下的第一层陈年铁垢。
柴老鹳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幽州‘鬼面陶’。”
周慎倒吸一口冷气,李琰笔尖一颤,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鬼面陶?”阿荇脱口而出。
周慎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幽州军中秘制之物,内藏‘青瘴散’,遇水即溶,无味无形,入体则滞脉闭窍,三日而毙。昔年卢龙军镇压边民暴动,曾用此物投井……后为朝廷禁毁,焚其窑,诛其匠,连灰烬都倾入渤海。”
柴老鹳冷笑:“焚窑?诛匠?灰烬倾海?那不过是把火堆搬到了更远的地方烧罢了。”
李琰脸色铁青:“柴老,此物你从何处见过?”
柴老鹳抬起眼,目光如铁钩,直刺李琰:“我见过的,不是陶丸,是人。乾符六年,幽州南下讨贼,路过宋州,那时我还在……咳,那时我替宋州府押运粮草。亲眼见三十七个宋州农夫,喝了同一口井水,第三日,耳朵后面,都渗出这种颜色的血。”
殿内死寂。连檐角融雪滴落之声都清晰可闻。
周慎双手微抖:“乾符六年……那正是‘青瘴’初现之年!”
李琰猛然站起:“柴老,你既知此物,为何此前不报?”
柴老鹳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报?报给谁?宋州刺史?他正忙着把‘暴民’名单递进长安;报给御史台?那年御史中丞刚收了幽州节帅的‘炭敬’;报给太医署?他们连‘青瘴’二字都不敢写进医籍,只敢记作‘水土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琰绯袍上的云雁补子,又掠过周慎胸前的云鹤:“两位大人今日能认出此物,已是难得。可你们可知,去年腊月,金陵西市‘永丰栈’进货单上,有三十斤‘幽州陈泥’,注明用途:‘制陶坯’?”
李琰手一抖,案牍滑落。
周慎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永丰栈……那是……那是户部采买署指定的陶器供货商!”
柴老鹳不再言语,只弯腰拾起铁钩篙,转身欲走。
李琰急道:“柴老留步!此案重大,你与令孙需暂留河泊所!”
柴老鹳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我留不得。今夜小年,灶王爷要上天,我得回去,给阿荇买块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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