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必护乡邻周全。】
【沈戎,十七岁,于北岭关隘立誓:若见黎军屠村,必斩其帅以祭亡魂。】
【沈戎,二十一岁,于人道盟宣誓:效忠黎土,至死不渝。】
……
符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条金光灿灿的锁链,从白骨塔顶端垂落,直直缠向沈戎脚踝。
“这些誓言,你都做到了。”少年沈戎声音渐弱,“可你护住的乡邻,后来成了兴黎会征粮的刀;你斩杀的黎军帅将,尸首被戴晖挂上城墙震慑百姓;你效忠的黎土……如今正被三洞天分食殆尽。”
锁链骤然收紧!
沈戎闷哼一声,膝弯一软,却硬生生撑住。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露出下方流动的、泛着金光的誓约铭文。那些文字如活物般钻入血肉,试图将他钉死在此地,成为白骨塔新的基石。
就在此刻,他怀中忽有一物发热。
是那块从张御劫尸身上取下的神格碎片。
碎片早已黯淡无光,此刻却在誓约铭文的侵蚀下,幽幽泛起一丝灰白。灰白蔓延,所过之处,金光铭文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真实的血肉纹理。
沈戎猛然醒悟——神格碎片本身没有力量,但它曾承载过神祇愿力。而愿力的本质,就是千万信徒抛却自我、献祭记忆所凝聚的纯粹执念。它不认誓言,只认“此刻所信”。
“所以……”沈戎抬起头,望向少年自己,“我不是要忘记誓言。我是要……替自己重新立誓。”
少年沈戎笑了,身影开始消散:“那你得先砍断这条锁链。”
沈戎举起“钝”刀。
没有刀势,没有招式,没有蓄力。他只是将刀尖抵在缠绕脚踝的金光锁链上,手腕轻轻一旋——
嗤啦。
锁链断裂处,没有金屑纷飞,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烟气升至半空,竟凝成一行小字:
【沈戎,此刻立誓:刀之所向,唯心所照。】
字迹一闪即逝。
荒原崩塌。
沈戎睁眼,仍站在回廊。面前,那道紧闭的殿门,正无声滑开一线。
门内,没有竖瞳,没有白骨塔,只有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个素衣女子。她鬓角微霜,面容清癯,手中正用银针细细缝补一件破旧的靛蓝袍子——那袍子样式古拙,襟口绣着褪色的“内廷监”三字。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只将银针在发间轻轻一抿,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来了?坐。茶凉了,我重泡一壶。”
沈戎迈步入门。
叶炳欢与石夔牛并未跟进。前者倚在门框上,望着殿内灯火摇曳,忽然轻声道:“小牛子,记住了——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里,而在人肯不肯对自己下手的那一瞬。”
石夔牛挠头:“欢哥,那我以后打架,是不是也该先砍自己两刀?”
“笨。”叶炳欢弹了下他脑门,“你要学的,是看懂别人哪一刀,砍的是自己。”
殿内,沈戎在女子对面坐下。灯影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长长地交叠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尚未干涸的墨痕。
女子终于抬眼。她的眼睛很亮,却无半分凌厉,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沈小友。”她放下银针,捧起紫砂壶,水流注入杯中,热气氤氲,“这茶,是我用万园行宫地脉深处的‘忘川水’煮的。喝一口,能让你想起所有忘掉的事;再喝一口,能让你忘掉所有想起的事。”
她将一杯茶推至沈戎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第一口,你选‘忆’,还是‘忘’?”
沈戎没有碰茶杯。他望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忽然问道:“崔前辈,您缝的这件袍子……是给谁穿的?”
女子动作微顿,针尖在布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圆点。
“给我自己。”她声音依旧平稳,“可我穿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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