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沈戎浑身汗毛倒竖。他猛然明白——这不是幻阵,是“心渊”投影。崔英莲没在布防,她在等。等一个心神动摇的刹那,等一个自我怀疑的缝隙,等他自己亲手推开那扇门,走进自己最不愿直面的深渊。
“她修的是‘鉴心’命途?”沈戎嗓音沙哑。
“鉴心?呵。”叶炳欢收起铜铃,目光扫过穹顶最上层的《山河社稷图》,“那是老黎人给她的遮羞布。真正让她坐稳内廷监督领侍之位的,是‘溯誓’。”
沈戎心头一震:“溯誓?那个传说中能把人一生所有誓言尽数回溯、具现、反噬的禁忌命途?”
“对。”叶炳欢点头,“但她没走纯溯誓的老路。她把‘溯誓’和‘鉴心’嫁接了——你每生一个念头,她便追溯你过往与此念头最相近的某个誓言;你每做一个决定,她便翻出你曾经立下的、与此决定相悖的旧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所有你遗忘的、违背的、粉饰的、背叛的,全被她钉在帷帐之后,等你亲自去认领。”
石夔牛听得直愣神:“那……那她岂不是比咱家澡堂子周老板还难缠?周老板顶多搓掉你身上怨气,她直接给你搓出一辈子的愧疚来啊!”
“所以她不怕我们来。”叶炳欢望向那道紧闭的殿门,“她怕的,是我们不来。”
沈戎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断刃,双手捧起,递向叶炳欢:“欢哥,借刀一用。”
叶炳欢没接,只挑眉:“你自己的刀,怎么借?”
“因为我的刀,现在不够‘钝’。”沈戎声音平静,“第五刀‘灭神’要圆满,不能只斩神祇愿力,还得斩断自己与过去所有誓言的牵绊。可我做不到——我太清楚每一句誓言的分量,所以反而被缚得最紧。”
他顿了顿,将断刃轻轻放在地上:“我想试试,用你的刀,砍出一刀‘忘刀’。”
叶炳欢怔住。
三息后,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廊柱上铜鹤双翅微颤:“好!好一个‘忘刀’!戎子,你终于不再盯着刀尖看了!”他弯腰拾起断刃,反手抽出自己腰间那柄黑鞘长刀——刀身无纹,刃口却似蒙着一层薄雾,雾中隐约有无数残影闪灭,全是曾死于此刀之下者的最后表情。
“这把刀,叫‘钝’。”叶炳欢将刀柄塞进沈戎手中,“它不斩人,只斩‘记得’。握紧它,别想任何事,别念任何咒,别守任何誓……就当自己是个刚学会拿刀的傻子。”
沈戎握刀。刀柄冰凉,却有一股奇异暖意顺掌心直冲百会。他眼前骤然一黑,再亮起时,已不在回廊。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铅灰色的,地是龟裂的焦土。远处,一杆残破的玄色战旗斜插在土中,旗面焦黑,唯余一角绣着褪色的“沈”字。旗杆下,躺着一个少年——正是十二岁的自己,胸口插着半截断刀,血正汩汩渗入焦土。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沈戎喃喃。
“不。”少年沈戎突然睁眼,嘴角溢血,却笑得天真,“这是你第一百零三次杀人。前一百零二次,你都记得名字、死状、理由。只有这一次,你忘了——因为杀完之后,你烧了所有名册。”
沈戎如遭雷击。他猛地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确实在老黎人一处粮仓放了把火。火光中,有个披甲将领扑向火堆试图抢出账本,他一刀劈去,那人坠入烈焰,连灰都没剩下。事后他烧了粮仓,也烧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记录。从此,那段记忆只剩火光与焦味,再无具体面目。
“原来……我早就会‘忘’了。”沈戎喃喃。
“可你不敢承认。”少年沈戎挣扎着坐起,胸前伤口竟开始蠕动愈合,“因为你怕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是个会逃避的人。所以你拼命练刀,把每一刀都刻进骨头里,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记得’——记得仇恨,记得责任,记得自己绝不能软弱。”
沈戎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可刀记得,人未必记得。”少年沈戎指着远处,“你看。”
荒原尽头,地平线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缓缓升起一座白骨堆砌的塔——塔身由无数人形骸骨垒成,每具骸骨空洞的眼窝里,都嵌着一枚暗金色的符印。那些符印正在明灭闪烁,拼出一行行文字:
【沈戎,十四岁,于青崖镇许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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