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埠丝毫没有避讳自己在历史研究所的窘境。

因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在编的科研人员，大概有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在整个行业里，那都是人中龙凤，在这群人里想要出挑，那也...

车子驶出清徐县城，初七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像融化的蜂蜜。赵秘书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Prada公文包冰凉的金属搭扣。她侧脸轮廓清晰，睫毛低垂，镜片后的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窗外——不是看风景，是在复盘：三小时零七分的拜年全程，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每一句没说出口的反驳、每一次强行咽下的“您说得对”。

后排，郝运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车窗沿，右手捏着半截没抽完的中华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朱辉坐他旁边，正低头翻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赵秘书。”郝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秘书指尖一顿。

她没回头：“郝总。”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赵秘书愣了一下，才答：“赵小满。”

“小满？”郝运笑了，“节气名儿，倒挺巧。今儿这顿饭，她炒的青椒牛肉，火候刚好，咸淡也适中。”

赵秘书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郝总，您是来考察厨艺的？”

郝运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弹了弹指腹：“我是来确认一件事——你家那瓶封坛汾酒，真存了二十多年？”

赵秘书瞳孔微缩。

她沉默了三秒，才缓缓开口：“我爸……确实存了二十一年。他当年在矿上当技术员，第一笔奖金买了十坛酒，说等我高考放榜那天开一坛。后来我考上北大，他开了三坛，剩下的……一直没动。”

郝运点点头，没接话，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来。

赵秘书迟疑着接过。展开，是一张手写便签，字迹遒劲有力，边角还沾着一点油渍——是刚才饭桌上蹭上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沙曲矿地质勘探报告第7页，煤层倾角标注有误。

玲珑金矿2018年补勘数据，伴生银含量比备案高12.3%。】

赵秘书呼吸一滞。这两处问题，连中朔矿业自己的技术总监都没在尽调会上提过。她抬眼，郝运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能穿透她所有精心构筑的职业外壳。

“您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

“猜的。”郝运耸耸肩，“沙曲矿的剖面图，我昨天睡前看了三遍。玲珑金矿的化验单，我让朱辉凌晨两点找人重做了三组平行样。”他顿了顿，“赵秘书，你汇报时说‘伴生杂质多’，但没说杂质里有银。银价现在每克五块八，按储量推算，光这一项，就能多出来四千二百万。”

赵秘书攥着便签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忽然想起早上赵母在厨房剁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在敲打她的神经。那时她站在灶台边，一边切葱花一边想：这人怎么能把一场拜年，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尽调现场？

车子拐进太原绕城高速入口。朱辉收起手机，忽然问：“郝总，玲珑金矿那边，要不要先派个地质队过去？”

郝运摇头：“不急。等煤改细则正式下发那天再动。现在去，人家以为咱们要抢矿权。”

赵秘书垂眸，把便签仔细叠好，放进公文包夹层。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是赵小满临别塞给她的，印着稚拙的苹果logo和一行歪扭小字：“赵父哥说让我学音乐！姐你别拦我！！！”

她嘴角微微抽动。

郝运瞥见了，忽然说：“你爸今天喝高了，说漏嘴一件事。”

赵秘书抬眼。

“他说你高考前夜，他偷偷把你志愿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改过。原本报的是中文系，他连夜改成经济管理。”郝运望着窗外飞逝的广告牌，“理由是——‘搞艺术的，饿不死，但容易穷。搞钱的，饿不死，还能养活搞艺术的’。”

车厢里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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