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张纸,纸面上印着恒昌金行LOGO,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不是印刷体,是实体章拓印,边缘微晕,油墨厚薄不均,绝非PS伪造。
“陈守业?”阿Ken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陈守业。恒昌金行创始人,七十九岁,中风卧床三年,清醒时间每日不足两小时。他儿子陈志明,现任金行董事局主席,三天前刚在《南华早报》头版宣称:“恒昌所有资产,包括地下金库,均已投保‘全球顶级安保险’,承保方为瑞士苏黎世保险集团。”
阿哲点头。“陈Sir的拘捕令,是陈志明亲自递的。理由?说我挪用码头公款,买通海关,替‘东星’走私象牙。可真正运象牙的船,船名‘海鲸号’,船籍属陈志明表弟名下空壳公司。船上六百根原牙,三成归陈志明,七成归……”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阿Ken脸侧旧疤,“——归你。”
阿Ken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很轻,却像烧红的铁片,烫得他指尖一颤。
原来如此。
陈志明不是要抓阿哲。他是要借阿哲这把刀,捅向阿Ken的心口。用海关单做引信,用廉政公署做火药,用阿哲的命做导火索——只要阿哲今晚死在恒昌金行,所有证据链瞬间闭合:阿Ken指使、阿哲执行、赃物藏于陈家金库。陈志明不仅能洗清自己,还能以“痛失爱将、肃清内鬼”之名,博得全港黑白两道掌声。
而阿Ken,将成为下一个在荔枝角收押所啃冷馒头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阿Ken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阿哲没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将那截黄铜水管缓缓举到眼前,对着巷口一盏昏黄路灯。灯光穿过水管中空的内壁,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椭圆光斑,微微晃动,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辰。
“因为我爸死的时候,也在修水管。”他说,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修的是葵涌货柜码头第七号闸口的供水主管。那天暴雨,井盖被冲开,他下去堵漏,没系安全绳。上面的人嫌他动作慢,喊他快点。他刚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阿哲顿住,喉结滚动一下。
“……主管爆了。”
“高压水柱,直接把他脊椎冲断。当场没死,躺在泥水里喊了十七分钟救命。没人下去。因为当天,陈志明正在第七号闸口,验收他新买的劳斯莱斯幻影——车漆是特调的‘恒昌金’色,据说喷漆厂用了三个月才调准。”
阿Ken静静听着,没插话。
“我那时十四岁,蹲在井口边,看他手指抠着水泥壁,指甲全翻了。”阿哲慢慢放下水管,光斑消失,“后来,我考了C牌水工证。三年,我修遍码头所有管道。每一寸焊缝,每一道阀门,每一条暗渠——我都记得。”
他直视阿Ken双眼:“所以我知道,恒昌金行地下的老式供水系统,和码头第七号闸口,用的是同一套图纸。三十年前,陈守业还是个小包工头,靠接市政水管工程起家。他贪,但贪得聪明——所有暗管走向,都绕开金库承重墙,却偏偏,在B7区保险柜正下方,留了一条直径十五厘米的检修通道。通道尽头,有个手动泄压阀。拧开它,三秒,整条通道会灌满高压冷水。再拧紧,压力反弹,足够冲开B7区地板夹层——就像当年,冲断我爸的脊椎。”
阿Ken呼吸微微一顿。
他知道阿哲没撒谎。
恒昌金行建于1953年,前身是“永昌银号”,地下金库由英国工程师设计,以“防震防爆防掘”著称。可再严密的设计,也防不住最初画图的人,心里埋着一把复仇的尺子。
“所以,”阿Ken终于开口,“你不是要偷东西。”
“我是要送东西。”阿哲纠正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积水洼边沿,“陈志明今早签的那份‘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原件。公证处钢印、指纹膜、视频录像U盘,全在里面。只要我活着走出恒昌,它就会出现在《苹果日报》总编桌上。”
他看向阿Ken,眼神平静无波:“阿Ken哥,你给我钱,我给你命。你给我命,我给你——陈志明的命。”
雨势渐密,敲在阿Ken风衣上,声音细碎如沙。
他没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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