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瞧瞧,这千里之外的鸟毛,到底有多清楚。”
薛仁贵闻言,唇角微扬。
他缓步走到吴大憨身边,也蹲了下来,伸手接过那块软布,轻轻覆在望远镜上。
镜片之下,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同一时刻,大兴宫立政殿内。
李世民已换了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厚厚一摞密档——全是关于李孝恭的。
洪阳垂首立于阶下,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的手指,缓慢地划过一页纸。
纸上写着:“武德九年六月,河间王于淮南道设‘惠民仓’十二处,实则囤积军粮三十万石,账册存于王府私库……”
又一页:“贞观二年冬,河间王遣家将张琰,赴岭南购生铁十万斤,报备为‘铸钟礼佛’,然岭南道刺史密报,所购生铁尽运往甘泉山旧寨……”
再一页:“贞观五年,工部主事赵明德因查核神臂弩流向,暴毙于家中,尸检见喉骨碎裂,疑为高手所杀……”
李世民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刚补上的——
“贞观八年七月十七日,申州长史王弘毅,率镇兵一千五百,截杀扬州信使。其麾下军械,与甘泉山匪巢所获神臂弩,铭文一致,皆出自工部‘永昌坊’,铸于贞观三年冬。”
殿内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九州山川图》上,那影子越拉越长,越扩越大,最终,竟将整个江南道都笼在了阴影之下。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冷寂。
“孝恭啊孝恭……”他轻声道,指尖点了点图上扬州二字,“你可知,朕当年亲封你为河间郡王时,特意选了‘河间’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抬起,望向殿外沉沉夜幕:“因河间者,古之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朕盼你……做那悲歌之士,而非埋骨之土。”
殿外,一道惊雷劈开夜空,暴雨如注。
雨声哗哗,淹没了所有声响。
唯独御案上,那柄神臂弩静静躺着,弩机反射着烛光,冷冽如霜。
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大都督府后院,温禾正坐在梧桐树下,手执一卷《考工记》,膝上摊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熟铁片。
齐三蹲在一旁,用小锤小心翼翼敲打着铁片边缘。
“小郎君,您说这铁片,真能做出火绳枪的击发簧?”
温禾没抬头,只用炭笔在铁片上勾画出一道弧线:“不是‘能’,是‘必须’。”
他指尖拂过铁片上细微的锻纹:“冶坊的熟铁太软,需掺入三成乌钢,再经九次折叠锻打……齐三,明日你去码头,找那个叫阿海的船工,就说我要买他船上那根‘玄铁锚链’——就是去年沉船捞起来的那截。”
齐三一愣:“那链子锈得都能种菜了!”
温禾终于抬眼,梧桐叶影斑驳,落进他眸中,竟似燃着两簇幽火:“锈得好。锈得越深,说明它曾在海底沉得越久,杂质析出得越干净。”
他合上书,仰头望向被风雨打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枝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李孝恭以为,他藏在甘泉山的弩,是刀。”
“其实……那是锁。”
“锁住的不是我的命。”
“是他自己,一步步走下来的路。”
风过,一片梧桐叶飘落,恰好盖住他膝上那张铁片。
叶脉纵横,宛如一张尚未展开的疆域图。
雨声愈急。
整座扬州城,在雨幕中沉默伫立,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静待出鞘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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