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湾的风已经带了料峭的寒意。
卷着钱塘江口的咸湿气,扫过岸边枯黄的芦苇丛,吹得码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地面还凝着昨夜的薄霜,被日头晒了半日,化开大半,润出深色的湿痕。
码头上早已站得密密麻麻,却静得只有风声和潮声,人人都抻着脖子往东望,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最前头立着杭州刺史周怀瑾,一身绯色朝服熨得笔挺,外罩一件素色棉披风,年近五旬,颌下三绺长髯梳得齐整,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他双手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錡,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东边海天相接的地方,连眼都很少眨一下。
他身后,杭州府的司户、司仓、录事参军按品秩列成两排,都穿着厚袍,缩着脖子却站得笔直。
再往后是余杭折冲府的一队甲士,明光铠外罩着披风,映着日光泛着冷光。
码头两侧还站着船坞的监工,老匠首,以及本地的海商大户,一个个揣着手,踮着脚,脸上既是焦灼,又是期待。
旁边的司仓参军掏出汗巾,擦了擦鼻尖的寒气沁出的细汗,凑上前半步,压着嗓子道。
“使君,这都快正午了,您看这风凉,要不您先到旁边的官亭歇盏热茶?县侯的船就算入了湾,也要慢慢靠岸,还得有阵子工夫。”
周怀瑾头也没回,只缓缓说道。
“急什么,温县侯奉旨南下,节制江南水师,兼管路市舶,那是陛下跟前一等一的重臣,人家千里走海路,风吹浪打地过来,老夫在岸上多等一个时辰,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众人,淡淡补了句:“再者说,一个月前河间王的事,你们都忘了?县侯此番南下,干系着整个江南的安稳。老夫等一等,应当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噤了声,连风好像都靜了一瞬。
是啊,一个月前,河间王李孝恭,堂堂郡王,树大根深,说削爵就削爵,说流放就流放,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明眼人都知道,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这位温县侯在里面操盘。
连郡王都扳得倒,更何况他们这些地方官?
如今温禾正是圣眷最隆的时候,别说在码头等一上午,就是等一天,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人群里,余杭折冲府都尉沈冲按了按腰间横刀,指节微微用力。
他是正五品下的武官,生得面阔口方、肤色黝黑,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一看就是常年在风浪里打磨出来的老将。
论品级,他和温禾的高阳县侯爵位本就天差地别。
何况温县侯是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人家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前程。
这次能争到随同南下的差事,他托了不少人情,今日是头一回见这位传奇人物,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深吸一口冷风,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越爬越高,把众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就在众人以为还要再等半个时辰的时候,瞭望塔上突然传来兵卒扯着嗓子的高喊。
“来船了!东边海平面见桅杆了!”
码头上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齐刷刷转头往东望去,连周怀瑾都往前迈了半步。
只见遥远的水天线上,先是冒出一个细小的黑点,像是墨水滴在了宣纸上。
紧跟着,一根、两根、三根......十余根高耸的桅杆依次浮出海平面,排成一条笔直的长线。
再近一些,深褐色的船身劈开蓝绿色的海面,溅起两丈多高的白浪,带着沉稳而磅礴的气势,稳稳朝码头驶来。
十余艘盖伦船乘风而行,船帆鼓得满满的,像一群迁徙的巨鲸。
明明只是木船,却带出了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压得人呼吸都微微一滞。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又化作压抑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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