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片水田边上,天刚亮就围满了人。
田埂上插着一排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官田”两个大字,旁边还贴着县衙的告示,朱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十几个县衙捕快手持水火棍,一字排开站在田埂入口处,拦着几个李家家丁不让进去。
那几个家丁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可到底不敢真动手,只能跳着脚嚷嚷:
“这是李家的地!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李家的路!”
“赶紧让开!”
捕快们也不跟他们吵,只是横着棍子堵在那儿,脸上甚......
“欠银?!”王妇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底,“我男人……我男人一年租子不过三斗米,哪来的银子?!”
李纯风却只是轻笑一声,抬手朝身后一招。一名家仆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本青皮账册,封页用朱砂写着“临风李氏佃户清册”六个字,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翻过无数次。
“周大人,您且看。”他将账册递到公案前,并未亲手呈上,而是任由那册子斜斜搁在惊堂木旁,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王二自永昌十二年起佃种李家西山坳七亩薄田,按约每年交租三斗米、折银二钱三分——可您知道吗?他从永昌十三年起,便再未缴过一分一厘。”
周文远未接,只盯着那账册封皮,声音低沉如铁:“账目可经官府核验?”
“自然。”李纯风指尖在账册脊背上轻轻一叩,“县衙户房去年查田赋时,沈主簿亲笔批注‘佃户王二名下租欠未清’,白纸黑字,就记在这册子第三十七页。”
沈度脸色一变,下意识侧身翻袖——他记得那日确是自己所阅,当时只见满页佃户名录中夹着几处勾画,只当是前任留下的旧账标记,匆匆扫过便签了“已核”,未曾细究。如今听来,那勾画之处,竟是王二之名?
“你胡说!”王妇突然扑向前,却被衙役死死按住肩膀,只能嘶声哭喊,“我男人病了三年,咳血咳得床板都染红了!李家管家赵六亲自来收过三次租,头两年还宽限,第三年就说‘再不交就夺田’,我男人跪着求他,把家里唯一一只母鸡宰了送过去,换得半月喘息!”
她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裂开一道血口:“他不是不交,是……是交不起啊!”
李纯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忽而转头问赵六:“赵管家,王二送鸡那日,你可收了?”
赵六一愣,随即谄媚一笑:“回公子,收了。还让厨房炖了汤,给老太爷补身子。”
“听见了?”李纯风转向周文远,笑意未达眼底,“既收了鸡,便是认了缓租之约。可王二此后非但未补租,反将鸡卖与药铺换了三副止咳散,账房查得明明白白——他拿李家宽宥当跳板,骗得药材,却将欠租越拖越深。至昨日,本息合计白银十九两六钱三分。”
十九两六钱三分!
堂下百姓倒吸一口凉气。一斗米值二十文,十九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二十年!
王妇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当然知道丈夫曾偷偷卖鸡换药,可她不知道,原来那只鸡,在李家账上竟算作一笔“预支货款”,连本带利滚成了十九两!
“这……这不是账,这是刀!”洛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坠地,砸得满堂发颤,“把活人的命,一刀一刀剁碎了,再称斤论两,写成墨字。”
李纯风目光微闪,终于正眼看向洛羽:“这位是?”
“江湖游医,姓洛。”洛羽抱臂而立,袍角无风自动,“方才听李公子说,王二‘当是自杀’。敢问,人若因欠债走投无路,吞鸦片、投井、撞墙,皆算自杀;可若被人堵在屋里,一日逼三回,断粮断药,剪去屋檐瓦片、撬走门闩、半夜往灶膛里塞湿柴熏烟——这最后一根稻草,该算谁的手?”
李纯风笑容僵了半息,旋即拂袖:“洛先生这话,倒像是亲眼所见。”
“我没见。”洛羽直视他双眼,“但我见过十四个这样的人。三年前我在越州东阳县行医,那里也有个李家庄子,佃户张老四欠租七两,被剥光衣裳吊在祠堂梁上抽了三天鞭子,最后咬舌自尽。尸首抬出来时,舌头都烂了,可李家账房照样添了一笔‘张老四畏罪自戕,欠款充公’。”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