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闻。你们奉命巡查,本无可厚非。但若巡查之前,不先查己心;若斩妖之前,不先问缘由——那你们手中的剑,就不是斩妖之器,而是屠戮之具。今日我在此,你们走不得。明日若有人持此心入林下剑宗,我亦会拦。”
赵砚额头渗汗,深深吸气,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垂首道:“赵砚受教!愿领罚。”
身后两名修士见状,亦随之跪下。
周迟却不叫起,只道:“罚不必领。回去告诉你们山主,就说红土镇有个书铺,名唤‘神仙书铺’,老板姓林,名唤林砚,是个读书人,也是个好妖。若紫罗山再派人来,须得带一封手书,署名倪轻裳——她若不来,我便去紫罗山找她。”
赵砚猛然抬头,眼中惊骇如潮水翻涌:“倪……倪师叔?!”
“她是我约在此地的人。”周迟淡淡道,“你若不信,可即刻传讯。若她否认,我自会登门谢罪。”
赵砚再无疑虑,当即取出一枚青玉符箓,指尖凝光,疾速书写数语,而后捏碎玉符。一道微光腾空而起,瞬息没入云层深处。
片刻之后,天际一道紫霞倏然掠至,悬停于书铺上方,光芒敛去,化作一张素笺,飘然而落,稳稳停于周迟掌心。
周迟展开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清雅,力透纸背:
【林砚无咎,书铺当护。轻裳字。】
周迟将素笺递向赵砚。赵砚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无半分倨傲。他收好素笺,起身肃容道:“既得师叔手谕,我等即刻返山。临行前,敢问前辈尊讳?”
周迟望向远处山影,暮色渐浓,晚霞如血,染透半边天幕。他并未答话,只将手中那本手书游记递给薛邑,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铃,铃身古拙,铃舌镂刻一柄微缩长剑,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
“此铃名为‘守心’,内蕴三道剑意,一道护神,一道固魂,一道辟邪。你且收好,日后若遇险境,摇铃三声,自有人应。”
薛邑双手捧铃,郑重点头。
周迟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赵砚三人,最后落在林砚脸上,声音低缓:“你既承了林家血脉,也承了林砚心愿,便该明白——皮囊易换,人心难欺。你读的那些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照见本心。今日他们走了,明日或许还有别人来。你要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们更懂人,更懂书,更懂这人间为何值得你化形一场。”
林砚怔怔望着周迟,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声应道:“是……弟子……谨记。”
“弟子?”周迟摇头,“我不是你师父。你若真想拜师,该去东洲重云山,找一位名叫姜渭的姑娘。她剑不如我,但心比你通透。她若肯收你,你便去;她若不肯,你便留在这里,继续卖你的书,读你的书,做你的小神仙。”
林砚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动,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周迟未扶,亦未再言,只牵起薛邑的手,转身离去。
长街寂寂,晚风拂过书铺门楣,“神仙书铺”四字在余晖中泛着温润光泽。林砚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长久压抑之后终于决堤的悲喜交加。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曾教他雕一块木料,说:“木头有纹路,顺着它走,才能成器;逆着它劈,只会崩裂。人心亦如此。”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逆着纹路走——逃出家乡,流浪十年,学不成木匠,也做不了读书人,最后只剩一身妖气,在夹缝里苟延残喘。可今日才知,那纹路从来不在身外,而在心上。他读的每一本书,记下的每一句话,甚至给孩童讲过的蒙学故事,都在默默织就一条归途。
赵砚三人已退至街口,正欲御风而起,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周迟不知何时又驻足回首,负手而立,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覆过半条长街。
“赵砚。”
“在!”
“回去告诉你们山主,林下剑宗已变。雪山宗主亦已知。赤洲格局,三年之内必有大动。紫罗山若还想坐观风云,便需明白一事——风起之时,最怕的不是风大,而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赵砚心头剧震,躬身再拜:“谨记前辈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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