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白雾,雾中隐现万千雪鹰扑击之影,喙爪皆利,专啄人神魂。
周迟却笑了。
他右手缓缓抬起,这一次,不是划,不是握,而是……轻轻一弹。
弹的是剑鞘。
“叮。”
一声清越脆响,不似金铁交鸣,倒似春冰初裂,玉磬轻叩。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雪鹰嘶鸣、冰层崩裂、江水沸腾的所有杂音,直直钻入曲临渊耳中。
他脑中嗡的一声。
眼前幻象尽消。
雪鹰不见了,雪峰不见了,连脚下那座被他用来镇压洞窟的雪山虚影,也如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体内那三条早已温养多年、盘踞丹田的云雾真脉,竟在同一时间……断了。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震散,是“枯萎”。
就像一根枝繁叶茂的藤蔓,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与生机,只剩下干瘪蜷曲的枯枝,在经络里无声地打着卷。
曲临渊踉跄一步,喉头腥甜,强行咽下,可嘴角还是渗出一缕暗红血丝。他抬头看向周迟,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骇然:“你……不是归真?!”
周迟终于将剑彻底拔出了鞘。
剑身通体黝黑,非金非铁,似炭似墨,剑脊之上,隐约可见七道极淡的银线,如同夜穹中七颗微弱的星辰,随着他呼吸明灭。剑尖垂下,指向江面,江水自动避开三尺,形成一道幽深漩涡。
“归真?”周迟轻声道,“我早过了。”
他踏前一步。
脚下冰面并未碎裂,而是如墨汁滴入清水,一圈圈幽黑涟漪向四周扩散。涟漪所过之处,冰层变黑,江水变黑,连天上那轮明月洒下的清辉,都仿佛被这黑色吞没了一角。
曲临渊终于明白了。
不是对方境界不够高,是他自己眼界太低。
归真修士,是踏在人间与天门之间的门槛上,尚需借外物、凭法诀、仗宝器才能引动天地之力。可眼前这年轻人,分明已将“剑”炼成了自己的世界——一剑出,即是规则;一剑收,便是方圆。他无需登天,因他脚下所立之处,已是剑道之天!
“曲宗主。”周迟声音平静,却让整个明月江的风都停了,“你信不信,我若再出一剑,你这雪山宗,明日便要改名‘雪冢宗’?”
曲临渊胸膛剧烈起伏,他一生自负,算无遗策,今日却接连被破:破禁制,破云雾,破真脉,破心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临渊,你资质绝伦,但此生切记,莫与剑修争锋,尤其……莫与不拔剑的剑修说话。”
他当时只当是师父亲眼见过剑修凶悍,随口警示。如今才懂,那话里藏着何等惨痛的教训。
他缓缓抬手,不是结印,不是召宝,而是……解下了腰间那枚雕着雪鹤衔芝的玉佩。
“此物,乃雪山宗立宗信物,亦是历代宗主信物。”曲临渊声音沙哑,将玉佩托于掌心,递向周迟,“小姑娘薛邑,我放。她所涉之事,我雪山宗自此不再过问。曲某……认栽。”
赵雾和周长衫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宗主竟主动认输?还奉上信物?!
周迟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看着曲临渊的眼睛。
曲临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只是那丰神如玉的面容上,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
良久。
周迟收回视线,指尖轻轻一挑,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掠出,卷起那枚玉佩,悬浮于半空。
“玉佩我收了。”他声音平淡,“但薛邑的事,还没完。”
曲临渊心一沉:“道友还要如何?”
周迟目光投向远处岸边,贺谷正扶着薛邑,两人身影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她爹,”他淡淡道,“在哪儿?”
曲临渊沉默片刻,忽然苦笑:“原来如此……你救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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