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松江港方向。
同一时刻,松江港外五十里,王植独坐于旗舰船楼。案上酒坛倾倒,残酒淌成一条蜿蜒小溪。他面前摊着一张素绢,上面只画着三笔:一笔横,是长江;一笔竖,是吴淞江;一笔斜,是自青山奔涌而下的娄江故道。墨迹未干,水珠正沿着斜线缓缓滑落,像一道将落未落的泪。
舱门被推开,亲信急步入内:“船主!徐家的人往江堤去了!”
王植没抬头,只伸出食指,蘸了案上残酒,在素绢斜线上重重一点:“告诉备倭军——娄江故道,明日寅时三刻,开闸。”
“开闸?”亲信愕然,“可那是枯水期!闸口淤泥已埋过人腰!”
王植终于抬眼,眸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张拙十三岁时,就在那里埋了三十六根青钢桩。桩顶距水面,恰好三尺六寸。备倭军的船,吃水三尺五寸。”
他端起酒坛,仰头灌尽最后一口,喉结滚动如磐石:“告诉他们——青山的水,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乌篷船破开墨色江水,无声疾行。张夏立于船头,长发与夜风缠绕。她忽然抬手,摘下束发麻绳。青丝如瀑倾泻而下,拂过肩头,垂至腰际。她将麻绳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
小满在船尾轻声问:“阿夏姐姐,你……不束发了?”
张夏望着前方沉沉黑夜,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束发是守礼,散发作雷霆。徐崇义要烧祠堂,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青山怒。”
江风陡然转厉,卷起千层浪。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电光撕裂云幕,刹那间照亮两岸芦苇,也照亮张夏眼中凛凛寒光。雷声尚未滚至,船身已微微震动——不是风浪所致,是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轰鸣,仿佛远古巨兽,在地脉尽头,缓缓翻了个身。
青山醒了。
它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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