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已染霜色,眉峰却依旧锐利如刀。他面前摊着一册卷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是翻阅多年。
见陈迹进门,他合上卷宗,抬眼。
目光撞上陈迹刹那,陈迹喉结微动,下意识伸手去按袖口补丁——那处针脚,竟似烫手。
“坐。”张靖远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风声俱寂。
陈迹依言落座。老耳朵却没坐,径直走到青石案旁,探头瞧那卷宗封面,忽而咦了一声:“《永昌十三年秋,江南盐引案卷录》?这案子……不是十年前就结了么?”
张靖远眼皮未抬:“结了,但结得不干净。”
老耳朵哦了一声,也不追问,只伸手捏起那碗清水,凑到鼻下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咂咂嘴:“这水,是从钟山后崖第三道泉眼里汲的,晨露未晞时取的,放了整整两个时辰,刚好去尽火气,留三分甘冽。好水。”
张靖远终于抬眸,目光掠过老耳朵,停在陈迹脸上:“你带他来,不怕他知道太多?”
陈迹尚未开口,老耳朵已哈哈一笑,把空碗往案上一磕:“怕?我倒怕你知道得太少!”他一屁股坐在案沿,晃着腿,“张大人,您查这盐引案,查的是账本,可盐引背后牵着的是人——是当年在金陵码头替您押船的陈老五,是替您誊抄账册的账房孙先生,更是您女儿张夏,十二岁那年,在栖梧台后院亲手种下的那棵梧桐树。”
张靖远神色不动,手指却缓缓抚过卷宗一角——那里,用极细朱砂点了个小圆。
老耳朵继续道:“您女儿出嫁前,偷偷把梧桐树底下埋的铁盒挖出来,里头没金银,只有一叠字条,全是您批注的盐引账目疑点。她没交给任何人,自己烧了。烧完,站在灰堆前站了一整夜。”
陈迹猛地抬头。
张靖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血丝:“她烧得好。”
“烧得不好。”老耳朵忽然敛了笑意,声音沉下去,“她该拿给您看。您若看了,或许当年就不会让陈老五‘意外落水’,孙先生也不会‘暴病身亡’。您女儿烧的不是纸,是证据,也是您的退路。”
满堂寂静。
雨声不知何时又起,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叩问。
陈迹盯着那枚朱砂圆点,忽然开口:“梧桐树……还在么?”
张靖远沉默良久,终于颔首:“在。长得很高了。”
“我想去看看。”陈迹说。
张靖远未应,只伸手,将那册卷宗推至陈迹面前。陈迹翻开第一页,纸页脆黄,墨字端正,最末一行写着:“查无实据,结案。”
他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微颤。
老耳朵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往青石案上一掷。“当啷”一声脆响,铜钱滴溜溜旋转,最后稳稳立住,正面朝上——是个“通”字。
“通宝钱,天下通行。”老耳朵笑,“张大人,您查了十年,查的不是案,是心。可心这东西,堵不如疏,瞒不如明。您女儿烧了证据,可她没烧掉记性。陈迹也没烧掉——他记得您在洛城门前站的那三日,记得您转身时袍角扫过青砖的声音,更记得张夏把金瓜子放在他掌心时,那一点微温。”
陈迹喉头哽住,竟说不出话。
张靖远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起身,绕过青石案,走向厅后一道月洞门。他未回头,只道:“跟我来。”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梧桐树就在眼前。
它果然高,树冠如盖,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老人掌纹,却抽着新芽,嫩绿得刺眼。树下泥土松软,隐约可见一处浅坑,已被新土覆平。
张靖远在树前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与陈迹匣中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铃舌完好,泛着幽微青光。
“夏儿周岁时,我请铸铃匠打了两只。”他声音低哑,“一只给她戴,一只……本该给你。可那时你尚在襁褓,姚老头说,你命格太硬,需先压一压。铃铛便一直在我这里。”
他将铜铃放入陈迹掌心。
铃身微凉,入手沉甸甸的,仿佛盛着半生未出口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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