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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无穷尽也(第1/3页)

徐少言愣了一下,烟头在指间微微一顿,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他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不是不敢,而是那句“活不下去的人”像块沉铅,直直坠进他喉管里,压得人一时喘不过气。

习艺场,是上海刚解放时由军管会牵头、民政与劳动部门联合办起来的收容教养机构。收的不是罪犯,是流民、孤儿、被遣散的旧军队散兵、失业手艺人、码头上被清退的苦力,还有不少是从苏州河沿岸棚户区扒拉出来的半大孩子。他们没户口、没工龄、没技能,有的连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领粮票、分布票、排队领煤球。政府发救济,一人每月三斤糙米、半斤豆饼、两尺粗布,够活命,但不够挺直腰杆做人。

而俞晓斌,正是习艺场的主任,一个四十出头、左耳缺了半截、说话带浓重江北口音的退伍老政委。他不坐办公室,天天泡在车间里,教人踩缝纫机、学织布、练钳工、认图纸。他手下三百多号人,三分之二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最小的才十三,叫小栓子,瘦得一把骨头,却能一天拧八百个螺丝帽,手心全是血泡结成的茧。

张昉吐出一缕青白烟雾,目光落在窗外——七楼视线极好,越过半日茶社飞檐,能看见远处南市老城厢灰扑扑的屋顶,像一块块陈年旧瓦,在秋阳下泛着干涩的哑光。风从黄浦江上来,裹着水汽与铁锈味,拂过窗棂,也拂过他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背。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凸起如刃,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枪、攀墙、拧断肋骨留下的印记,不是工人磨出来的,也不是学生写出来的,是活生生从命里抠出来的。

“你算账,我懂。”张昉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一台新缝纫机四百二十块,熟练工月薪三十八块,学徒十二块。习艺场这批人,三个月后能上机,半年后合格率七成,一年后八成五。现在招社会工人?行啊,来一百个,八十个要重新教识字、教纪律、教怎么按时打铃上下工——他们以前在纱厂,是被监工拿着竹尺抽着背《工规》的;在铁匠铺,是跪着给师父捶三天腿才换得一次抡锤资格的。规矩不是印在纸上,是烙在皮肉里的。”

他顿了顿,烟灰簌簌落下,掉在深蓝布裤上,像一小撮冷灰。

“可习艺场的人,已经把‘规矩’当呼吸了。俞晓斌教他们,第一课不是踩踏板,是站军姿。第二课不是穿针引线,是抄《劳动法》第一页。第三课才是量体、划线、剪裁。他让小栓子每天清晨带队绕城跑三圈,跑完蹲马步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背错一个字,加罚五十个俯卧撑。你知道为什么?”

徐少言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们过去挨的骂,全是‘贱胚子’‘饿死鬼投胎’‘没爹娘教的东西’。现在,得有人一句一句,把‘你是劳动者’‘你有尊严’‘你配得上一套新工装’,钉进他们脑子里。这不是培训,是赎魂。”

张昉忽然抬眼,直直看向徐少言:“你家在宁波,小时候家里开绸缎庄,后来被日本人烧了铺子,你父亲跳了黄浦江。你十六岁混进租界当学徒,三年学会看洋货标号、辨真伪、谈价还价,二十五岁自己开了家小洋行代销处,二十九岁因倒卖军需被刮党通缉,逃到香港又折返,靠帮人走私手表、火柴、玻璃珠维生——这些,我都查过。”

徐少言脸色霎时发白,手指猛地攥紧打火机,金属外壳硌进掌心。

“我没翻你底,是查你底的人太多,情报堆在公安局档案室第三排第七格,编号SH-1949-0723,盖着‘绝密’红章。”张昉语气平静,像在说天气,“你怕我用这个压你?不。我只问你一句——当年你蹲在霞飞路后巷啃冷馒头的时候,有没有人递给你一碗热粥,再告诉你:‘徐少言,你不是贼,你是做生意的’?”

徐少言嘴唇颤了颤,没出声,眼眶却猝然发热。

“没有。”张昉替他说了,“所以你信不过别人,只信银元、美元、英镑。你觉得钱是硬的,人才是软的,是能踩、能踢、能换的。可我要建的厂,不是仓库,是根。根扎在哪儿?不在银行账本上,就在这批人身上。”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推到徐少言面前。

徐少言迟疑着打开——是一份手写名单,墨迹未干,共三十七人,每人名下标注着年龄、籍贯、原职业、特长、入习艺场时间。最末一行,是小栓子的名字,后面写着:“左撇子,记性奇佳,能默画整套‘蝴蝶牌’缝纫机拆解图;已通过三级钳工理论考试;申请调入纺织厂设备科,理由:想修好那台老掉牙的梳棉机,不让秦经理总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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