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想死?”顾情问。
虽然已经死过了许多次,但孟元还是想好好的活着。
而且,孟元已经仔细衡量过了。
顾情和千秋雪毫无疑问都是极大的助力。前者人狠话多,杀伐果断;后者神君后裔...
山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孟元站在真玉秘境出口的断崖边,并未立刻腾云而起。他指尖摩挲着那张泛黄兽皮,指腹能触到周起云用朱砂勾勒的星图边缘——不是寻常星图,是活的。图中二十八宿微微明灭,如呼吸般起伏,而中央一片空白处,正缓缓浮出三道细若游丝的银线,彼此缠绕、松解、再缠绕,像三条在暗河里泅渡的蛟。
他忽然笑了。
这哪是星图?分明是牵机引的逆向推演图。
姜时当年以铜钱为引,将他从淮安府绝灵之地拽入此界;如今周起云以兽皮为媒,把牵机引的反向脉络刻进了血肉记忆里。两股力道一进一退,恰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孟元闭目凝神,体内九转归藏诀悄然运转,金丹微震,灰光如雾弥漫四肢百骸。他不再强行压制那股被牵引的悸动,反而顺着银线游走的方向,让本源之气沿着那三道轨迹缓缓回溯——
第一道银线骤然绷直,指向西北。
孟元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瞬青芒,随即隐没。他看见了:三百里外,一座坍塌半截的古观残垣间,有个人影正背对山风,仰头望着天穹某处。那人腰悬青铜铃,铃舌却未响,衣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浆,左袖空荡荡地垂着,袖口处露出半截焦黑断骨——正是高行之失踪前穿的那件玄纹鹤氅。
第二道银线蜿蜒向东,沉入云海深处。
孟元抬手掐诀,九转归藏诀第三转自发催动,丹田内灰光聚成一枚微小漩涡,竟将周遭三丈灵气尽数吸摄,凝而不散。他屈指一弹,漩涡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灰气,破空而去,直扑东方。灰气所过之处,云层裂开一线,隐约露出下方万丈深渊里盘踞的巨物轮廓——鳞甲森然,首似龙非龙,尾若蛇非蛇,通体裹在浓稠墨色雾气中,唯有一双竖瞳幽幽亮起,正隔着虚空,与孟元遥遥对视。
第三道银线最短,却最烫。它自兽皮上浮起后,并未延伸,而是猛地钻入孟元眉心,如针尖刺入识海。
剧痛只存一瞬。
孟元眼前轰然炸开无数碎片:雪夜竹楼、染血棋枰、断斧横陈、一个穿素白中单的少年跪在冰面上,肩头插着半截断剑,剑柄上赫然雕着“路”字;画面倏忽切换,朝龙山大世界崩塌之际,那少年怀抱一具焦尸跃入虚空裂缝,背后十二枚玉蝉虚影次第碎裂……最后一幕,是千秋雪闭目静坐的侧影,她额间一点朱砂痣突然渗出血珠,滴落于膝上玉牌,玉牌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字字如刀,刻的竟是《九转归藏诀》第七转心要!
孟元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细长红痕,形如新愈的旧伤,却隐隐透出玉质光泽。
原来如此。
顾情给的功法,千秋雪默许的玉简,甚至危时月不敢言说的忌惮——全因这第七转心要,本就该属于千秋氏隐名神君。而今落入孟元手中,非是馈赠,实为归还。那玉牌认主,从来不是认千秋雪,而是认这功法血脉里埋着的钥匙。
他抬头望向真玉秘境入口,洞口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千秋雪依旧端坐其中,薄纱覆面,身姿如雪峰孤峙。顾情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指尖捻着一缕青烟,烟气缭绕中,竟显出半幅残破画卷——画中是淮安府旧街,茶肆檐角悬着褪色灯笼,灯笼下站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正踮脚往窗内张望,窗内案头摊着半卷《太初经》,墨迹未干。
孟元认得那少年。
那是他第三世,在陈玉隐家茶肆当伙计时的模样。
他忽然明白顾情为何始终笑吟吟不点破——此人早知他转轮八世,更知他每一次轮回,都像一粒沙投入神君布下的因果之网。网眼越收越紧,而执网者,未必是千秋雪,也未必是顾情。
或许,是那早已消散于岁月里的桃花仙。
孟元收起兽皮,转身欲行,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脆响。
咔。
像是玉片微裂。
他蓦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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