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亭廊晚风。
李旦缓缓走在亭廊之间,最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黑暗之中,如同沉伏巨兽一样的秦岭山脉。
不知觉间,李旦微微眯着眼睛,回头看向范云仙:“胡善到哪里了?”
“在昆仑...
雪还在下,细密如尘,无声无息地落满长安城的屋脊、宫墙、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梢头。两仪殿外青砖上已积了薄薄一层,被往来内侍的靴底踩出浅浅印痕,又很快被新雪覆盖。殿内炭火熊熊,铜鹤衔香炉中紫烟袅袅,却压不住那一股自西域、通天河、碎叶城、康国、逻些方向奔涌而来的铁与血的气息——它不声不响,却比炉火更灼人肺腑。
李旦端坐御榻,指尖轻轻抚过案角一卷尚未拆封的军报。那纸封口处盖着三枚朱印:通天河北岸黑齿常之亲钤“平西大将军印”,昌都苏毗州都督府“苏毗州都督印”,以及百骑司密递所用“飞翎令”火漆。三印叠压,重逾千钧。
他未启封,只将卷轴搁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
裴炎立于左首第一,垂手而立,衣袍纹丝不动;王方翼立于右首第一,肩背如铁,目光沉静如古井;太子李成器立于丹陛东侧第三位,腰杆挺直,袖中右手却微微攥紧——他昨夜刚收到一封自昌都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信,信中只有八个字:“卡若关破,逻些震恐。”落款是郭元振亲笔,墨迹未干,犹带风霜之气。
李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玉:“王卿。”
“臣在。”王方翼踏前半步,甲叶轻响。
“你昨日呈上《吐蕃粮储图》及《逻些仓廪考》,朕细细看过。你写,吐蕃历年征敛青稞、酥油、牦牛干肉、盐砖,以逻些为中心,分设十二大仓,其中‘桑耶仓’‘布达拉仓’‘色拉仓’三仓,存粮足供逻些三年之需。然则,你又批注:‘仓廪虽厚,实系于道。通天河至唐古拉,唯卡若一隘;唐古拉至逻些,唯纳木错北谷一线可通大军。此二处若断,逻些纵有万石存粮,亦成死囤。’”
王方翼肃然道:“陛下明鉴。吐蕃恃山险而守,非恃粮多而固。其仓廪之利,在转运;其转运之命,在道路。臣已遣工部员外郎崔湜率三百匠卒,携火药、铁钎、绳索,潜入纳木错北谷,勘测崖壁,测算开凿新道之期。若顺利,明年春深雪融,可辟出宽可容双骑并行之栈道三十里,直抵色拉仓后山。届时,我军不必强攻关隘,只需一支奇兵绕出,焚其仓廪,毁其磨坊,则逻些不攻自乱。”
李旦颔首,却未赞许,只问:“若吐蕃得知此事,先焚仓廪,再引雪崩掩埋谷道,又当如何?”
王方翼抬眸,眼中有光一闪:“臣已令百骑司以假消息四散放出:言大唐欲自西线攻入,即由勃律翻越葱岭,直扑象雄故地。吐蕃斥候必信,因其去年已在勃律增兵八千,修筑烽燧二十座。而纳木错北谷,吐蕃仅设哨所三处,驻兵不过百人,且皆为老弱。彼等以为,此谷终年风烈雪暴,人迹难至,何须重兵?”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炉中炭块“噼啪”一声轻爆。
李旦唇角微扬,终于展露一丝笑意:“好一个‘人迹难至’。”他顿了顿,忽而转向裴炎,“裴相,你前日呈上的《西域商税章程》第七条,言‘凡经安西都护府入西域者,商队须缴‘通途税’三成,所得专补安西军屯;凡自西域返者,缴‘回程税’两成,所得充作驿站修缮及驿卒俸禄’。此条,朕准了。”
裴炎躬身:“谢陛下。”
“但朕另加一条。”李旦声音陡然转沉,“自明年正月起,凡自西域返程之商队,若携回吐蕃所产之金箔、玛瑙、天珠、羚羊角、麝香、鹿茸、虫草者,无论货值几何,一律加征‘边疆特税’五成。此税,专供通天河—唐古拉一线军需。”
群臣微愕。
李成器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过来——这不是征税,是驱策。吐蕃富庶不在田畴,而在高原珍物;而这些珍物,九成出自牧民、猎户、采药人之手,全赖逻些官府统购统销。若大唐重税其货,商旅必争先恐后涌入吐蕃腹地收购,如此一来,逻些官仓必空,市价必涨,民间必怨。百姓若连一枚天珠都卖不出好价,谁还愿为赞普戍边?
裴炎眼中精光骤盛,随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乃‘以商伐政’之策,不费一矢,而乱其心腹。”
李旦未答,只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御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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