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型关后那绵延不绝的苍茫山脊,声音低沉而笃定:“马飚守此关,不是为了挡住我们,是为了给王廷臣南撤争取时间。他心里清楚,只要拖住我们五日,王廷臣就能安然抵达雁门。所以……”罗春收回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我们不攻关。我们绕过去。”
孟璜瞳孔微缩:“绕?此处山势险峻,除关隘通道外,别无他途……”
“有。”罗春打断他,指向关隘西侧一道被云雾半掩的嶙峋山脊,那里只有一线模糊的羊肠小道,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十年前,大同总兵府有个老军需官,叫赵铁嘴。此人擅寻矿脉,走遍太行西麓,曾留下一本《晋北山川图志》。书中记载,平型关西二十里,有‘鬼见愁’一线天,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上有飞瀑悬垂,下有深涧激流。当地人唤作‘水帘洞’。”
孟璜倒吸一口凉气:“此路……可行军?”
“不可行军。”罗春摇头,目光却愈发明亮,“但可通人。派五百精锐,带钩索、软梯、干粮,今夜子时出发。由我亲自带队。三日后,若平型关上不见马飚的帅旗……”他顿了顿,望向关内方向,仿佛已穿透层层叠叠的城墙,看见了那座正在悄然崩塌的王朝,“……那就说明,他已心乱。”
孟璜默然片刻,忽然抬手,重重叩在胸前甲胄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去点齐敢死之士!”
罗春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孟璜策马离去,他独自留在坡上,久久凝视着平型关。夕阳终于沉入山脊,最后一缕金光扫过关墙,将那些飘扬的旗帜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就在这光影变幻的刹那,罗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上,细微,却异常清晰。
他并未回头,只低声道:“来了?”
身后那人停下脚步,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来了。陛下托我,带句话给您。”
罗春终于转身。月光初升,清辉洒落,照见来人一身素净青衫,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正是内阁大学士吴甡。他手中并未持笏板,只提着一只竹编食盒。
“陛下说,”吴甡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尚温的粟米粥,几块烤得焦香的野兔肉,还有一小碟腌制的野山椒,“军中餐食粗粝,国公当善自珍重。另……”他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印文是“大汉天子之宝”,“陛下言,罗卿此去雁门,非为争一城一池,乃为接引天下苍生,渡此苦海。”
罗春接过信,指尖触到那方朱砂印,温润微凉。他并未拆开,只是将信贴在胸前甲胄之上,仿佛要感受那印玺之下,隔着千山万水传递而来的、一个少年天子沉甸甸的托付。
远处,平型关上,一支响箭倏然破空而起,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渐浓的夜色。紧接着,关墙上火把骤然密集亮起,如星火燎原,将整段城墙映照得亮如白昼。箭雨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向关前空旷的谷地——那里,本该是汉军主力集结的地方。
罗春却笑了。他端起那碗粟米粥,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米粥滑入喉中,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他抬头,望向吴甡,目光澄澈而坚定:“吴公,烦您代奏陛下……”
“这碗粥,臣,尝到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空碗递还给吴甡,随即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月光,朝着那条隐没在云雾深处的“鬼见愁”小径,绝尘而去。身后,五百名沉默的汉军精锐,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肩扛钩索,背负软梯,腰挎短刃,每个人脸上都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月光流淌在他们坚毅的侧脸上,也流淌在罗春笔直如松的背影上。那背影融入苍茫山色,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剑光,无声,却锋芒毕露。
而在他们前方,雁门关的方向,星光正一颗颗次第亮起,连缀成一条通往黎明的、浩荡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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