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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迈步走向陈守拙。靴子踩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推官,”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明日卯时,我亲率家丁三百,护送最后一批车马出城。你……替我告诉刘忠义,就说……”他停顿片刻,望着远处车流中一个正在教孩子辨认路碑上“雁门”二字的老兵,终于吐出后面的话,“就说,他挑的路,是对的。”
陈守拙深深一揖,袍袖拂过膝前尘土:“军门放心。卑职已命人于沿途三十里设茶棚六处,每处供粥饭、裹伤药、备更衣所。另遣熟悉山路的猎户四十人,分作十队,为各车队引路避险。”
王廷臣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牵马步入瓮城。就在他身影即将被厚重的青砖门洞吞没之际,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骑塘马自西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甲胄凌乱,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他冲至王廷臣面前,滚鞍落马,单膝重重砸在夯土上,溅起一片尘雾:“军门!怀仁急报!曹变蛟军门……曹军门他……”
王廷臣身形骤然凝固,如遭雷击。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塘马前襟,铠甲上的铁刺刮破对方粗布衣衫:“说!他如何了?!”
塘马仰起脸,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裂帛:“曹军门……曹军门三日前在北口关外十里,遇伏!郑德兴部以火器突袭,曹军门亲率家丁断后,力战不退……昨夜子时,曹军门率残部五百余人,弃北口关,走鸳鸯口,欲赴朔州……今晨……今晨探马回报,曹军门所部,于桑干河畔遭汉军骑兵截击……”
他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咬牙吐出最后几个字:“……全军覆没。曹军门……阵亡。”
王廷臣的手,缓缓松开了。塘马踉跄后退,几乎坐倒在地。四周原本安静行走的军属们,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整条长街陷入死寂。连风都停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王廷臣没有说话。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那柄跟随他十五年的雁翎刀,刀鞘上还嵌着一道当年在宣府击退鞑子时留下的凹痕。他拔出刀,刀身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然后,他反手将刀插入脚下坚硬的夯土,刀柄微微震颤,如同一颗不肯落地的心。
他抬头望向大同城头。那里依旧悬挂着大明的旗帜,只是旗面已有些陈旧,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死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掷入冰水,“所有家丁,今夜不得离营。明晨辰时,整队出城,护送军属南下。若有擅离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一张张惊惶或麻木的脸,最终落在那柄插在土中的雁翎刀上,“……斩。”
话音落下,他再未看任何人一眼,转身牵马,一步步走入瓮城深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旗杆。
与此同时,平型关。
罗春立于关前高坡,手中千里镜缓缓放下。镜筒冰凉,映着他眉宇间一道新添的刀疤——那是三日前在灵丘县衙后巷,被一名负隅顽抗的明军小校掷来的断矛划破的。伤口已结痂,暗红如一道凝固的血痕。
他面前,是横亘于太行山脊的平型关。雄关如虎踞,两侧山势陡峭如削,唯有中间一道窄窄的隘口,如同猛兽微张的咽喉。关墙上,明军旗帜猎猎,人影攒动,箭垛后隐约可见炮口黝黑的反光。马飚果然善守,短短数日,已将这座古关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军门,”孟璜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郑军门塘报刚至。北口关受阻,曹变蛟……已殁。”
罗春闻言,手指在千里镜冰凉的黄铜镜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抬眼,望向平型关上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云层边缘镶着灼目的金边,仿佛神祇在云端熔铸着新的冠冕。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闻今日天气晴好,“告诉郑德兴,北口关的事,不必再提。让他即刻整顿兵马,沿桑干河南下,取道浑源,与我军会师于雁门关外。”
孟璜一愣:“雁门关?军门,雁门关尚在明军手中,且王廷臣主力仍在大同……”
罗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王廷臣不会守大同了。董学礼降,夏成德反,德胜堡失,大同已成孤岛。他若聪明,此刻已在南撤途中。”
他抬起马鞭,遥遥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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