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建虏以红夷大炮轰北墙,垛口崩塌三十余丈。金公率亲兵百人跃入缺处,以躯为垒,身后儿郎继之,尸叠如丘。建虏三次蚁附,皆被火铳攒射退却。然火药将尽,箭矢告罄,金公左臂断,犹持刀立尸堆之巅,呼曰:‘松山寸土,非吾等骸骨不换!’今晨探马报,建虏移炮至西墙,恐有变……”
王唄读完,默默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转身走向帐角铜盆,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鬓角淌下,混着未干的血渍。良久,他直起身,声音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传令松潘营,所有千总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杨乞骨欲言又止,最终只抱拳低声道:“是。”
王唄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帐壁悬挂的那面松潘营旗上——旗面玄色,中央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鹰爪下踩着半截断裂的狼牙棒。他伸手抚过鹰羽,指尖触到针脚深处一枚暗扣,轻轻一按。旗面无声滑开,露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最上方墨迹尤新,写着“松潘营阵亡名录·崇祯十四年十月”,下面已添了二十七个名字。
他盯着那二十七个名字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直到帐外风雪声愈发凄厉。忽然,他解下腰间佩刀,刀鞘拄地,发出沉闷一声响:“松潘营的老规矩,阵亡弟兄的名字,得用他们的血来续写。”
杨乞骨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军门!您……”
“本将没说错。”王唄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营中医官叫来。再告诉包藏,让他把静海县最好的屠户请到校场——今日,松潘营要祭旗。”
半个时辰后,静海县校场积雪被尽数铲净,露出冻得发黑的硬土。三千松潘营士卒列成方阵,甲胄森然,鸦雀无声。中央高台之上,王唄赤着右臂,臂上青筋虬结,医官正用银针刺破他肘弯血脉,殷红鲜血滴入铜盆,盆中已盛了小半盆温热的血。旁边屠户手持尖刀,面前摆着三只宰杀干净的黑羊,羊颈动脉已被割开,鲜血汩汩流入另一只铜盆。
“松潘营的弟兄们!”王唄的声音穿透风雪,字字如锤,“你们知道为什么咱们的旗,鹰爪下踩的是狼牙棒?”
没人回答,只有寒风卷着雪粒抽打旗面的猎猎声。
“因为三十年前,咱松潘的父老,就是用这狼牙棒,砸碎了瓦剌人的头盔!”王唄举起染血的手,指向北方,“如今建虏拿着红夷大炮轰松山,拿咱们汉家的火器打咱们自己!可金国凤老将军,七十岁的人,断了一条胳膊,还站在尸堆上吼‘松山寸土,非吾等骸骨不换’!你们说,咱们松潘营的血,热不热?!”
“热!!!”三千声怒吼炸裂长空,震得校场旗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王唄猛地抓起铜盆中自己的血,狠狠抹在松潘营旗上那只苍鹰的眼睛处,鲜血瞬间浸透锦缎,鹰瞳赤红如燃:“今日,我王唄以血祭旗!松潘营自今日起,凡建虏所过之处,便是咱们的战场!松山缺了三丈墙,咱们就补三丈尸!杏山若陷,咱们就填杏山!塔山若破,咱们就埋塔山!——只要松潘营还有一个人站着,建虏休想踏过静海一步!”
话音未落,他抄起屠户递来的尖刀,一刀刺入身旁黑羊胸膛,热血喷涌而出,尽数浇在旗杆根部冻土上。刹那间,整个校场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雪味,腥甜而凛冽。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上高台,甲胄上凝着冰碴:“军门!山海关急报!方一藻……方一藻昨夜开城降清!”
全场哗然。王唄却纹丝未动,只是缓缓抹去刀尖血迹,转向杨乞骨:“传令,松潘营即刻开拔,目标——山海关!”
“可……可督师军令是修营盘、征民夫……”杨乞骨声音发紧。
“督师没督师的棋,咱们有咱们的刀。”王唄将染血的刀插进冻土,转身踏上台阶,“告诉弟兄们,今夜出发,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火器、弹药。其余辎重,全留静海——留给建虏,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修营盘!”
杨乞骨肃然领命,转身疾步下台。王唄却驻足片刻,目光掠过校场边缘——那里,周佛保正带着百余名芦苇客,默默将一捆捆干燥芦苇堆进临时搭建的柴火垛。几个汉子见他看来,忙放下芦苇,拘谨地搓着手,不知该不该行礼。
王唄朝他们走了过去。周佛保连忙弓腰:“军……军爷……”
“你叫周佛保?”王唄声音低沉,却没了方才的戾气。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