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立于中军帐前,望着城门方向久久不语。朱轸悄然走近:“督师,真定那边,祖大乐部昨日已重创‘义勇’,俘获渠帅七人,审出是建虏细作假扮流民煽动。但他们烧毁的火药车里……”他压低声音,“查出三十桶硝磺,皆产自遵化铁厂——那厂子,三个月前还在朝廷户部册籍上。”
刘峻终于转身,掀帐而入。案头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汤必成八百里加急呈报的江南赋税核查结果——苏州、松江二府织机实存四万七千台,远超官册所载一万九千台;另一份却是王兆安遣人秘送的密函,末尾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小印:【奉天承运皇帝诏】。印旁一行小楷:“辽东抚臣洪承畴叩请圣裁,愿效周公辅成王,共扶新朝。”
帐外风声骤紧,卷起帐帘一角。刘峻伸手按住飘飞的纸页,目光落在密函最后一句上:“……辽西军民,愿为先驱。”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惊起帐顶栖息的寒鸦。鸦群振翅掠过墨蓝天幕,翅尖划开一线微光,恰似当年米仓山坳里,他第一次举起火铳时,枪口迸出的那簇火星。
次日卯时,汉军炮阵开始推向前线。十八门三千斤重炮在冻土上缓缓挪移,炮轮碾过荒原,留下深褐色的沟壑。刘峻策马亲临,指着德州城南段城墙对庞玉道:“看见那段墙基没有?砖色新旧不一,中间嵌着青灰条石——那是万历二十八年补修的。但底下夯土层松软,雨季必有沉陷。传令蒋兴,第一轮试射,专打那段墙基下方三尺处。”
庞玉抱拳领命,转身欲走,却被刘峻叫住:“等等。告诉炮营,试射之后,若城头有人举白旗,立刻停炮。若无人举旗……”他眯起眼,望向城楼最高处那面褪色的“杨”字帅旗,“便照着旗杆根部,再轰三炮。”
正午时分,第一声炮响撕裂长空。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大地如巨兽般痉挛,德州南城墙剧烈摇晃,砖石簌簌坠落。第二炮落点偏斜,砸塌半截羊马墙;第三炮却精准命中刘峻所指之处——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青灰条石崩裂,下方夯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露出内里夹杂的碎陶片与朽烂木桩。
城楼上,杨文岳死死抓住垛口,指甲崩裂渗血。他看见白广恩背着手站在坍塌边缘,袍角被气浪掀起,露出腰间半截未出鞘的佩刀。刀鞘上,暗金牡丹在硝烟中幽幽发亮。
暮色四合时,汉军停止炮击。一队持白旗的使者抬着竹筐登上城头,筐中盛满蒸熟的粟米饭团与烤热的红薯。使者朗声道:“汉军督师有令:德州百姓,明日辰时起,可自南门、西门出城领粮。每户限二人,领毕即返,不得滞留。若官军阻拦,汉军炮火,将尽数倾泻于阻拦之地。”
城内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不是悲泣,是饿极之人闻到饭香时本能的哀鸣。杨文岳踉跄退后三步,撞翻了身后案几。砚台倾覆,浓墨泼洒在“坚守八月”的朱批圣旨上,如一道狰狞伤口。
亥时,刘峻帐中烛火通明。朱轸呈上最新塘报:“真定方向,祖大乐部已肃清‘义勇’残部,缴获建虏火铳十二支、虎符半枚。另,宣府急报:白广恩遣心腹赴宣府,密会洪承畴麾下参将张若麒,停留两个时辰,赠金三百两。”
刘峻蘸墨批阅军情,笔锋沉稳:“张若麒?就是那个去年在昌平纵兵劫掠,被洪承畴杖责四十却未革职的张若麒?”
“正是。”朱轸垂首,“此人曾受薛国观举荐。”
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郑德兴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督师!京城急报!今日辰时,云台门外百官伏阙,弹劾杨嗣昌‘倡言弃都,动摇国本’。陛下震怒,当场褫夺杨嗣昌兵部尚书衔,命其戴罪督运粮草。薛国观亦被斥‘阿附奸佞’,削职闲住。光时亨等言官……”他顿了顿,声音微颤,“……被勒令即刻启程,押赴德州‘观战’。”
刘峻笔尖一顿,墨滴坠于纸上,晕开一团浓重黑痕。他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良久,轻声道:“传令:明日辰时,开南门、西门。另,命医官营准备五百担净水、三百具薄棺——城内饿殍,须及时掩埋。”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火光跃动中,刘峻案头那封洪承畴密函静静躺着,朱砂小印在阴影里仿佛一只无声狞笑的眼睛。窗外,北风正卷着细雪,扑向德州城墙每一道裂缝,也扑向千里之外,那座朱墙金瓦却日渐冰冷的紫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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