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又停步,背影清瘦如竹。
“顺便告诉你一句——”
“你那位‘师兄’,此刻正在桥心,用他的纯阳龙劲,一寸寸熔炼阴冥铁,锻打桥身。他不是被控制,也不是被取代……他是自愿的。”
“因为只有他这具肉壳,能承受阴阳两界规则的撕扯,而不崩解。”
“他若不死,桥不成;他若死,桥亦不成。”
“所以……”
青蘅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酒馆骤然稀薄的阴气里:
“你们要救的,从来不是郭开。”
“是这座桥。”
“也是阳世。”
酒馆外,枉死城上空,铅灰色阴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惨白月光,如刀,劈落。
正照在阳世握着青铜铃铛的手背上。
那铃铛内壁,一行细小篆文缓缓浮现,字字如血:
【桥成之日,万鬼归寂;桥毁之时,阴阳同焚。】
阳世缓缓合拢手掌,铃铛紧贴掌心,冰凉刺骨,却烫得他灵魂发颤。
他站起身,佝偻依旧,步履蹒跚,推开骨窟酒馆那扇沾满血渍的兽骨大门,重新走入枉死城永夜般的街道。
身后,酒馆内鬼哭狼嚎声再起,热闹如初。
无人知晓,方才那个咳喘不止的老肺痨鬼,已将一道足以掀翻阴曹地府根基的讯息,无声无息,刻进了整座城市的尸脉深处。
他走过卖断肢的摊贩,走过泡怨魂的骨罐,走过拖肠饿鬼身旁——那饿鬼突然抬起浑浊的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间,一根缠着金线的鼠尾。
阳世脚步未停。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只纸老鼠正蹲在墙头,尾巴翘起,轻轻摆动三次。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安全,且全员已收到情报。
他继续前行,转入另一条更暗的岔路。
巷壁两侧,无数细小的骨钉正悄然松动——那是他半月来,用【扎纸人】手法,将坟头草浸染的阴土,混入骨粉,制成的“引路钉”。每一颗钉子,都对应着一名同伴此刻藏身的位置。此刻,钉子尖端,正渗出微弱绿芒,如萤火,连成一条曲折却无比清晰的线,指向枉死城最幽暗的腹地。
阳世伸手,摘下一片飘落的枯叶。
叶脉纵横,竟天然勾勒出一幅微缩地形图:断脊崖、阴阳界河、奈何金桥基座……以及,桥基之下,那座被青蘅称为“无名碑”的所在。
他将枯叶按在胸口,枯叶瞬间化为灰烬,灰烬却未飘散,而是如活物般游走,在他胸前皮肤上,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幽蓝印记——印记形状,正是一座尚未完工的桥。
十七个时辰。
他必须赶在阴兵开拔前,抵达断脊崖底。
必须抢在郭开熔尽最后一滴阳血前,填好那根镇魂桩。
必须……
活着回去。
巷子尽头,一扇锈蚀铁门无声开启。
门后,不是死路。
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由累累白骨铺就的螺旋阶梯。
阶梯尽头,黑暗浓稠如墨。
阳世迈步而下,身影被黑暗温柔吞噬。
唯有他腰间,那柄斩鬼刀鞘上,一点幽蓝微光,正随心跳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第一次,缓缓睁开了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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