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干净,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鼻音。
秦钟的手,没有收回。
他看着唐铮眼中那点光,如同看着一簇随时会被阴风吹灭的烛火,目光沉静如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定海神针,稳稳扎进了这片濒临崩解的死寂里。
就在此刻——
“吱呀。”
骨屋那扇破败的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郭开。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挎着那柄从未离身的青铜短刀。只是此刻,他裸露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却不见一滴血流出——伤口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只是静静看着屋内:看着悬浮半空、浑身黑气渐散的唐铮,看着搭在他手上的秦钟,看着持刀而立、神情紧绷的李想。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短刀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
他身后,阴影里,悄然浮现出楚天的身影。他左眼瞳孔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片纯粹的银白,瞳仁深处,无数细小的星轨正无声旋转。他视线扫过唐铮身上正在消融的黑气,又掠过秦钟搭在唐铮手上的手掌,最后,那银白瞳孔微微收缩,定格在秦钟脸上。
“重瞳观虚妄……”楚天的声音低沉如雷,“……我看见了。他体内,有两轮日月。”
没人接话。
只有尸油灯焰,在三人无声的注视下,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惨绿的火花。
火花熄灭的瞬间,门外街道尽头,骤然响起一阵凄厉到变调的号角声!
呜——!!!
那声音并非来自活物之口,而是由上千根断裂的肋骨,被无形巨力强行吹响!号角声撕裂阴云,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意,滚滚而来!
秦钟搭在唐铮手上的手指,终于缓缓收回。
他转身,走向窗口,背影在幽绿灯影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劈开永夜的刀痕。
“来了。”他望着远处内城方向冲天而起的、比半月前更加凝练厚重的滔天鬼气,声音平静无波,“十殿阎罗,齐赴枉死城。”
李想收刀入鞘,走到秦钟身侧,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不是来找他这个‘新君’,就是来找我们这些‘不该存在的活人’。”
秦钟没有回头。
“不。”他淡淡道,“他们是来找‘祭品’的。”
他抬起手,指向内城方向那片翻涌着血色雷霆的铅灰阴云。
“阳世大统领登基在即,国运金龙即将凝聚成型。按照两界平衡之律,阴曹地府,必须献上一场足以匹配天命的‘大祭’。”
“而祭坛……”秦钟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想、郭开、楚天,最终落在唐铮身上——此刻,唐铮已软软落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脸上那层死灰正悄然褪去,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淡青色。
“就在枉死城。”
“祭品……”秦钟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每个人心底,“从来就不止我们几个。”
窗外,号角声愈发急促,如同催命鼓点。
而在那片血色雷霆翻涌的中心,一座由亿万块森然白骨垒砌而成的、尚未完工的巨型祭坛轮廓,正于铅灰阴云之下,缓缓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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