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干裂,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黑血。
是唐铮。
惊鸿武馆的枪痴,曾在演武场单手抖出七十二朵枪花,震得百步外铜铃齐碎的唐师兄。
可此刻,他半个身子卡在屋顶破洞里,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脊椎骨节根根凸出皮肤,像一串被强行串起的骷髅珠。他右手握着一杆断枪,枪尖早已不知所踪,只剩半截枪杆,通体漆黑,表面密布着细密裂纹,裂纹里渗出粘稠如沥青的黑液。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浑浊的右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灰白色的雾。
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惊鸿武馆的杂役,有临江码头的苦力,有枉死城外排队的新魂……全是被他亲手捅穿胸膛、抽走精魄的亡者面孔。
“唐兄?”李想低声唤道,刀锋微微下压,却没立刻劈出。
唐铮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李想。
那灰白雾气翻涌得更急了。
“嗬……嗬嗬……”
喉咙里滚出两声破风箱似的喘息,随即,他歪斜的脖颈猛地一拧,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吧”脆响。
整个头颅,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正面朝向秦钟。
那双空洞与混沌交织的眼窝,死死盯住了秦钟。
“……主……”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臣服,“……召……”
话音未落,他卡在屋顶的身体骤然绷紧,断枪狠狠往下一杵!
“轰隆——!”
整座废弃骨屋剧烈摇晃,屋顶塌陷大半,尘烟裹着碎骨轰然倾泻。唐铮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砸落,却在距地面三尺处诡异地悬停,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数十条狰狞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缠绕着哀嚎的魂影。
他悬浮着,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对着秦钟,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个标准的、十殿阎罗家族长老觐见阴天子时,才会行的“承恩礼”。
秦钟看着那只手,沉默良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没有拔刀,没有结印,甚至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冥界帝威。他只是向前走了三步,停在唐铮悬停的身前半尺之处。
距离近得能看清唐铮脸上每一道皲裂的皮,能闻到他口中呼出的、混合着腐肉与檀香的诡异气息。
“你记得我是谁?”秦钟问。
唐铮眼中的灰雾疯狂旋转,那无数张人脸痛苦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上顶。
“……钟……”他嘶声道,“……秦……钟……”
“你记得临江码头,我偷你半块炊饼,你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饼……烫……”
“你记得叶清瑶把你新买的狼毫笔泡在醋里,你说那是‘酸文人专用’?”
“……酸……她……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刮过唐铮溃烂的神魂。他悬浮的身体剧烈颤抖,黑气触手一根根崩断,那些哀嚎的魂影尖叫着化为飞灰。他眼中的灰雾开始稀薄,浑浊的右眼里,终于艰难地映出秦钟的倒影——清晰、完整、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秦钟伸出手。
不是攻击,不是封印,只是轻轻搭在唐铮那只悬停的、布满尸斑的左手上。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秦钟掌心涌出,并非阳气,亦非阴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它像春水漫过冻土,无声无息,却让唐铮身上翻腾的黑气瞬间凝滞,让那些崩溃的魂影停止哀嚎,让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聚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唐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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