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送都察院,一份……”他顿了顿,“锁在府衙地窖,钥匙在我枕下。”
黄道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程源,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大人帮我一道题。”程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
【秦淮河上灯火明,照见人间鬼与神。】
“这是正月十五那夜,踩踏致死的第七个百姓,临死前用血在青砖上写的。他识字不多,写了七个字,歪斜如蚯蚓,却一笔一划,力透砖背。”程源抬眼,“大人是理学大家,通《春秋》《左传》,请问——这七个字,算不算‘谤讪朝政’?”
黄道周盯着那行字,良久,喉结滚动一下:“不算。”
“为何不算?”
“因他未指名道姓,未构陷大臣,未攻讦圣上。他只说‘灯火明’,明者,光明也;‘照见鬼与神’,鬼者,阴邪也,神者,正直也。他见世间善恶并存,故而悲愤成句。此乃《诗》之比兴,非谤讪,是呼号。”
程源笑了:“大人高论。可刑部已拟文,说此乃‘妖言惑众,煽动民心’,拟杖一百,剥皮实草。”
黄道周霍然起身,袖袍带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湿了第三册封面,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绽开的黑莲。
“程源!”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你逼我?”
“非也。”程源也站起,深深一揖,“下官求您。”
黄道周僵住。
“求您执笔,为那七位死者写一篇祭文。不写朝廷如何赈济,不写府尹如何恤民,只写他们是谁——李三,卖灯的,膝下有女七岁;张寡妇,摆茶摊的,丈夫死在辽东;王铁匠,打铜器的,儿子在锦衣卫当差……写他们活着时的模样,写他们被踩碎的灯笼,写他们沉在秦淮河底的鞋。”
程源直起身,目光灼灼:“大人若肯写,这三册账本,我焚于香炉,灰烬喂狗。若您不肯……”他指了指门外,“午时三刻,三份抄本,同时启封。”
黄道周闭目。良久,睁眼时,眼角一缕血丝蜿蜒而下。
“笔墨。”
程源亲自研墨,松烟墨浓稠如漆。黄道周提笔,悬腕良久,墨滴坠入砚池,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终于落笔,第一句是:
【呜呼!秦淮之水清且涟兮,载不动尔等冤魂;金陵之灯明复晦兮,照不亮尔等归途……】
写至“李三之女,今晨犹持碎灯,沿河呼父”一句,他手腕剧烈颤抖,墨点溅上纸面,如血泪斑驳。
程源静静看着,直到黄道周写完最后一字,搁笔,墨未干,纸未晾,他已取过火折子,凑近纸角。
“慢。”黄道周按住他手腕。
程源停住。
黄道周撕下祭文末页,叠成方胜,塞进袖中:“此页,我带回去。明日辰时,挂于夫子庙棂星门。”
程源颔首:“大人高义。”
黄道周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对着程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程府尹,你可知我为何闭门三月?”
“愿闻其详。”
“因我梦见先师朱子立于云端,手持《春秋》,问我:‘道周,尔心可正?’我答‘正’。朱子摇头,指我脚下——那里浮着一座园子,匾额上写着‘守正园’,园中池水浑浊,倒影里,我与钱谦益并肩而立,共饮一杯酒。”
程源沉默。
黄道周走出签押房,背影萧索如秋枝。书童捧砚跟上,砚池里墨汁未干,映着天光,黑得发亮。
程源回到案前,取火折子点燃祭文余纸。火舌舔舐纸页,灰烬蜷曲飘落。他看着火焰,忽然低声念道:
“秦淮河上灯火明,照见人间鬼与神……照见鬼与神啊。”
窗外,秦淮河水无声流淌,载着无数碎灯残影,向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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