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才要见我。”程源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棂窗。夜风卷着秦淮河水腥气扑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笙歌。他望着河上零星几点渔火,缓缓道:“黄道周读《春秋》,最重‘大义灭亲’四字。他骂过魏忠贤,参过温体仁,弹劾过周延儒——可他没骂过钱谦益。”
吴峥心头一跳。
“钱谦益降清又归明,剃发留辫,写诗称颂‘大清德泽’,转头又跪在乾清宫丹陛上哭着喊‘陛下圣明’。黄道周装聋作哑三年,直到上月,他在国子监讲课,讲到《左传》‘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突然摔了砚台,墨汁泼满《春秋》竹简,当场绝食三日。”
程源转身,烛光在他眼中燃起两簇幽火:“他不是恨钱谦益,他是恨自己。恨自己身为理学大家,竟容得下这般贰臣。他缺一把刀——一把能割断自己伪君子面具的刀。”
吴峥喉头发紧:“府尹的意思是……”
“你送信时,告诉他:秦妈妈账本第三册里,有他胞弟黄道焕的名字。去年冬,黄道焕在秦淮河畔买了座园子,花了五千两,钱是从秦妈妈手里借的。借据上按了手印,还押了黄家祖传的《朱子家训》手抄本——那是黄道周亲手所书,题跋里写着‘兄赠弟,望其守正’。”
吴峥脑中嗡鸣,眼前发黑。
“黄道周不会信。”程源却笑了,“所以他要亲眼来看。他来了,我就让他看。他看了,他就活不下去。一个连亲弟弟都保不住的理学宗师,还有什么脸面坐在国子监讲台上教人忠孝节义?”
“可……可若是黄侍郎不信,反告到内阁……”
“告?”程源嗤笑,“他若告,就得先交出他弟弟借银的证据。可那园子早过户给了钱谦益的外甥——就是那个在户部管库房的杨世俊。杨世俊前日刚调任浙江粮道,船明日就离港。黄道周若去查,查到的只会是钱谦益。”
窗外忽传来梆子声,三更。
程源重新坐回案后,端起冷茶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入喉咙:“吴府丞,你记住,这世上最干净的,从来不是清水,是血。血流得足够多,才能洗掉旧账。”
吴峥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点墨渍,像一小片凝固的乌云。
次日巳时,黄道周果然来了。玄色直裰,皂靴无尘,腰间佩着一方青玉环,玉质温润,却无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一个捧砚,一个捧卷,步履轻悄,连衣角都没带起风。
程源迎至仪门,拱手不拜:“侍郎大人屈尊,寒舍蓬荜生辉。”
黄道周只微微颔首,目光如冰锥扫过府衙照壁,扫过石狮,扫过廊下垂手而立的衙役,最终停在程源脸上:“程府尹,请问何事?”
“请入内详谈。”程源侧身让路。
黄道周未言语,径直穿过二堂,步入签押房。房中无香无饰,唯有一张紫檀案,案上摊着三本册子,封皮粗糙,纸页泛黄,边缘已磨损卷曲。
程源亲手掀开第一册:“这是秦淮河上四十八家院馆十年来向东厂缴纳的‘平安银’明细。每月初一,由秦妈妈亲送至孝陵卫侧门,收银人署名‘刘’——刘元斌的‘刘’。”
黄道周眼皮未抬。
第二册翻开:“这是各部院官员在秦淮河饮宴密谈的记录。兵部侍郎吕宋,正月十七夜在媚香楼听曲,其间与郑森密议吕宋战事;吏部尚书雷跃龙,腊月廿三在桃叶渡与冒起宗对弈,棋局未终,雷尚书便拍案而起,说‘定州岛改名甚妙,然苏禄王恐生异心’;还有……”程源手指一顿,指向一页,“礼部右侍郎黄道周,崇祯十六年五月,携侄子赴秦淮河观灯,中途离席半个时辰,归来时袖口沾泥,手中多了一封素笺——笺上字迹,与大人平日所书无二。”
黄道周终于抬眸,眸中寒潭般平静:“程府尹,戏演至此,该揭幕了吧。”
程源不答,取第三册,缓缓翻开。纸页沙沙作响,如枯叶坠地。他指着一行小楷:“乙酉年冬月,黄道焕,借银五千两,利息三分,抵押《朱子家训》手抄本一册,落款画押——”他指尖用力,戳在那个名字上,“您弟弟的拇指印。”
黄道周呼吸未乱,只将右手缓缓按在案角,指节泛白。
程源却将册子合上,推至桌心:“大人不必急。这册子,我昨夜已使人誊抄三份,一份送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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