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浪在京城火车站枯坐了一个上午,可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小小朱的身影。
既然没等到,那就...
“走吧。”
“走?老爷,要不再等等?”
“这还等什么?不是都看到了吗?”
...
朱标的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沉闷如鼓,却比方才任何一句斥责都更叫人心头发紧。他垂着眼,没看西门浪,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那手背上青筋微凸,指甲泛着病态的灰白,腕骨处浮起一层薄薄的淡黄油光,是膏肓之症深入肌理的印痕。他缓缓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慢慢合拢,再张开时,掌纹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在凤阳皇觉寺扫地时沾上的香灰,只是如今,灰是灰,血是血,混在一处,早分不清本色。
“英儿说你前日夜里咳血,吐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朱标终于抬起了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太医署的人不敢报,是我半夜醒转,听见廊下小太监压着声儿议论,才叫人去查的。”
西门浪一怔,随即嗤笑:“他还敢往你耳朵边嚼舌根?回头我扒了他的舌头,炖汤喂狗。”
“他不敢,可你府里那几个老嬷嬷,是你娘亲当年从马皇后身边拨过去的,连你吃几口饭、喝几口药都记在册子上。”朱标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昨儿午后,她们递进来的脉案上写着:‘气机逆乱,肝火灼肺,阴竭阳浮,危在旦夕’——八个字,写得比我批朱笔还稳。”
西门浪脸上的讥诮僵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常年揣着一枚铜牌,是洪武十五年老朱亲手挂在他颈上的“免死铁券”副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西门浪,吾家儿也”。这些年他从不离身,不是为保命,是怕忘了自己是谁。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却是衣料下微微起伏的、带着潮意的温热——原来自己竟真的在发热,而他自己,竟全然不知。
“你……”他喉头一紧,竟有些发不出声。
“我不信你不知道。”朱标忽然倾身向前,两肘撑在案上,双目直直钉进他眼里,“你教出来的那些学生,能把三省六部的粮仓账本倒背如流,能用算筹推演倭寇船队七日航程,却连你自己脉象虚浮到什么地步都看不出?西门浪,你是在骗他们,还是在骗我?”
乾清宫内静得可怕。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响,竟震得西门浪耳膜嗡鸣。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带翻了案角一只青瓷茶盏,“哐啷”碎了一地。茶水蜿蜒如血,顺着金砖缝隙爬行,竟一路淌到了朱标龙靴边缘。朱标没动,只静静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洇开,像一张无声铺展的地图。
“大哥。”西门浪忽然改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永乐元年冬,我在北平校场练兵,冻掉了三根脚趾的事么?”
朱标瞳孔微缩。
“那时你刚登基,急着要打漠北,调我过去整训新军。我嫌北平冷,嫌雪大,嫌营房漏风,骂了你三天三夜。你怎么办?没罚我,也没驳我,就派锦衣卫悄悄把整个校场四周的营帐全换了新毡,又在练兵场底下埋了三百口烧得通红的铁瓮,夜里蒸腾热气,能把雪化成雾。”西门浪弯腰,竟伸手去拾那碎瓷片,指尖被豁口割出一道细血线,血珠滚落,正砸在朱标靴尖,“你连我骂你的话都记在心里,可你却忘了——当年那个骂你骂得最凶的人,如今连自己咳血都懒得擦嘴。”
朱标闭上了眼。
殿角青铜仙鹤香炉里,一缕龙涎香烟袅袅而上,在斜照进来的冬阳里,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我不是不想退。”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枯枝刮过青砖,“是退不了。”
西门浪抬眸。
“你可知这半年来,我批过的奏本有多少?”朱标伸出三根手指,指尖颤抖,“三千六百二十七本。其中,八百四十二本,是弹劾你的。”
“弹劾我什么?”西门浪冷笑,“说我僭越?说我结党?还是说我书房里供着老朱画像,却没供你?”
“都不是。”朱标摇头,“是弹劾你——教出来的学生,只知有西门校长,不知有天子;只认学院门生帖,不认圣旨朱批;只服你一句‘该这么办’,不问礼法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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