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叹息。他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搁在案上——那是朱元璋亲赐的“镇朔刀”，刀鞘嵌着七颗东珠，刃长三尺七寸，吹毛断发。“传令杨文：按西门先生计策行事。另，着工部即刻调拨三十架神机弩、两千支破甲锥箭，装船运往博多湾。再……”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厉，“把凤阳矿场那批人里，专精爆破的三十个，全给我调去佐嘉城外。告诉他们，若七日内炸不开佐嘉城地下火药库，就让他们自己点着引信殉职。”

消息传到博多湾时，正值子夜。

海面浮着薄雾，战舰隐在灰白水汽里，如同蛰伏的巨鲸。杨文立于旗舰楼船顶层，手中正把玩一枚倭国铜钱——正面铸着“永乐通宝”，背面却阴刻着细小的“石见”二字。这是陈炌派人送来的信物，随信附着一张浸过桐油的绢布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佐嘉城地底纵横交错的十八处火药窖，每处旁边都标注着“可容炸药三百斤”“需引线长四十二丈”等字样。

“这帮贪官……”杨文将铜钱弹向海面，看它在月光下翻出三道银弧，“比咱们还懂怎么把人往绝路上逼。”

话音未落，远处山崖忽然爆出一团橘红火光！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轰鸣，整座佐嘉城仿佛被巨人摇晃，城墙簌簌落下碎石。火光映照下，可见数百黑影正从坍塌的缺口处蜂拥而出，哭嚎声撕破夜幕。可他们刚冲出百步，便见海面战舰齐齐调转炮口——不是对着溃兵，而是精准覆盖住城外所有稻田与溪流交汇处。炮弹落地炸开的不是硝烟，而是漫天惨绿磷粉，在潮湿空气中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溃兵们尖叫着扑向水田，却发现稻秆之间早已埋下无数浸透火油的棉絮。火势顺着水田蔓延，顷刻间将整片平原烧成一片地狱火海。而更骇人的是，那些被火逼得跳入溪流的倭兵，刚游出十余丈，溪水便诡异地泛起泡沫，继而沸腾——原来上游早已倾倒数桶生石灰，遇水即灼，水下竟比岸上更不可活！

“陈炌的主意？”杨文问身旁副将。

副将点头：“他说，倭人最信‘水火不容’，咱们偏要让他们死在水火夹击里。还说……”他压低声音，“说这是给西门先生的回礼。当年在泉州，西门先生放过他一命，没把他交出去。”

杨文默然良久，忽然下令：“传令各舰，收缴所有倭国铜钱。凡带‘永乐通宝’字样的，一律熔铸成银锭；凡带‘石见’暗记的，单独封箱，押回京城交由西门先生亲验。”

此时远在京师的西门浪，正立于钦天监观星台最高处。夜风卷起他青衫下摆，露出腰间乌木剑鞘上那道愈显狰狞的裂痕。他仰头望着北斗七星，指尖缓缓拂过袖中一方温润玉珏——那是朱标昨夜悄悄塞给他的，玉上阴刻着“兄不负弟”四字，字迹尚带未干的朱砂印泥。

“大哥……”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您可知那三十个爆破手，昨夜在凤阳矿场自尽了七人？就因听说要去倭国，说宁可死也不愿再碰火药引信——他们炸塌过三座县衙，也亲手埋葬过自己的儿子。可您一句‘此去为西门浪报仇’，他们又全都活了过来。”

远处紫宸殿方向，隐约传来编钟长鸣。

那是朱标正在接见琉球使团，接受对方献上的《倭国山川图》与《石见银脉考》。图卷展开时，朱标指尖停在一处朱砂标注的峡谷上，久久未移——那里赫然写着“白川暗渠入口”，旁边小字注：“西门浪题”。

西门浪忽然转身下楼。

台阶尽头，一名小太监捧着朱红托盘跪候已久。盘中静静躺着三枚铜钱：一枚正面“永乐通宝”，背面空白；一枚正面“永乐通宝”，背面阴刻“石见”；最后一枚……正面竟是“洪武通宝”，背面却用极细金丝嵌出半截断剑轮廓。

他拈起那枚洪武通宝，指尖摩挲着剑形纹路，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翌日早朝，朱标当廷宣布：“自即日起，设‘东洋经略司’，统辖倭国诸事。首任经略使，由西门浪兼任。”

群臣哗然。

唯有西门浪缓步出列，青衫曳地，腰间乌木剑鞘上那道裂痕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他俯身行礼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条淡粉色旧疤——那是十三年前，他替朱标挡下第一支毒箭的地方。

“臣，谢恩。”

声音清越，如击玉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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