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听到年轻人的声音时已有预料,但当对方真的说出自己乃是黄天时,宁海潮心中仍免不了大怒。
这是挑衅!
是嘲讽!
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过一人敢如此狂妄放肆地挑衅自己!
即便神...
孤戟横斜残照热,
千秋犹带杀伐声!
黄天立于尸山血海之间,衣袍猎猎,发丝染血,肩头、臂弯、戟杆之上,尽是未干的赤红与暗褐。他并未擦拭,也未喘息,只静静伫立,仿佛一尊自古便矗立于此的青铜战神,任晚风卷起腥气扑面,任残阳将影子拉得极长,拖过断矛、碎甲、半截旗杆,一直延伸至远处跪伏颤抖的降卒脊背之上。
那影子无声,却比千军万马更沉。
战场静了。
不是死寂,而是溃败之后的真空——刀剑坠地声、伤者呜咽声、战马低嘶声、风过断旗的噗噗声……全都退成了背景。真正响彻耳畔的,是人心落地的闷响,是意志崩塌后骨节松动的轻颤,是无数双眼睛盯着同一道身影时,瞳孔收缩所发出的无声惊雷。
黄天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滴血,自戟尖垂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
“啪。”
极轻,却如钟磬敲在所有幸存者心尖。
中军大纛早已倾颓,赤色绸布被踩进泥里,被血浸透,又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杆。那杆曾号令万军的旗,如今连支撑自己都已不能。
而黄天脚下,是房虎的尸身,脖颈断裂处皮肉翻卷,血已半凝,眉心莲花却仍妖艳如初,似笑非笑,似泣非泣。再往前数步,是任仲,胸膛洞穿,双锏歪斜插在身侧泥中,指节扭曲,指甲深陷进土里,至死未松。
再远处,是真罡爆开的血雾余痕,尚未散尽,空中飘着细密红尘,随风浮游,恍若一场迟来的、无声的雪。
没有人说话。
凌华宗弟子围拢过来,甲胄铿锵,却无人敢靠近十步之内;郡城守军持戈而立,刀锋朝下,喉结滚动,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瞥;闻香军降卒跪伏成片,额头贴地,肩膀剧烈起伏,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怕惊扰了这尊刚从修罗道踏出的煞神。
黄天却忽地动了。
他左足一碾,脚底踩碎一枚嵌在泥里的箭镞,金属碎裂声清脆入耳。随即他迈步,靴底碾过血浆,踏过断肢,踏过一面倒伏的“镇岁”军旗,踏过三具尚有余温的燕无道尸体,直直走向那面被践踏的赤色大纛。
众人屏息。
他停步,俯身,伸手,将那杆朽木旗杆从泥中拔出。
旗面残破,赤色黯淡,边角撕裂,沾满泥污与血垢。他抖了抖,旗面簌簌落下灰与血屑,却未展平,只是垂在臂弯,像一匹裹尸的旧布。
然后他转身,面向郡城方向。
夕阳正坠至山脊线,金光熔金,泼洒万里,将整座战场镀成一片悲壮的琥珀色。黄天立于光中,影子被拉得极长极薄,仿佛一道割裂天地的刃痕。
“传我号令。”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如铁石相击,字字凿入耳膜,“凡降者,弃械跪地,双手抱头,不得抬头,不得言语,不得挪动分毫。违者——斩。”
话音落,无人应诺。
却见前阵一名跪伏的校尉,猛然抬头,嘶声道:“我……我愿降!我愿降啊灵子!我家中老母病重,幼子才三岁……”
他话未说完,黄天目光一扫。
那校尉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骤缩,喉头“咯咯”两声,竟生生咬断自己半截舌头,血水混着碎肉喷出,身子抽搐着瘫软下去,再不动弹。
全场死寂。
黄天未再多言,只将手中残旗往地上一顿。
“咚。”
旗杆入地三寸,震得近处几名降卒膝下一软,额头磕在泥里,发出沉闷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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