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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何:不如眼前人(4k2)(第2/3页)

”

崔玄宁垂眸,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她父亲崔阁老昨日密信于她,言及悬空寺近十年暗中扶持西北流民暴动,借“佛光普照”之名,行敛财控民之实,证据链已齐,只待朝议。她一直不解,为何父亲迟迟不发难?此刻,她终于懂了——不是不敢,是不愿。不愿以权谋之刃,去剖开信徒心中那点微光。老天师没有撕碎金身,却让金身之下,重新长出了草。

王令湘与王令沅对视一眼,同时松开彼此紧握的手。她们自幼习《黄庭经》,知“上药三品,神与气精”,可今日才彻悟,所谓“神”,未必是高坐莲台的圣容,亦可是老天师掌中那朵笨拙金莲,是何书墨案头摊开的《农政全书》批注,是谢晚松替百姓写下的状纸墨迹未干。

辩经台下,何书墨始终未跪。

他仰头看着佛像,又看看老天师,最后目光落在无生法师脸上。这位素来沉静的年轻宰辅,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如冰河乍裂,露出底下奔涌不息的春水。“无生大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您可知我为何执意建‘惠民粮仓’?非为政绩,只因去年春旱,我在陈州见过一个孩子。他饿得啃观音土,却把最后一小块分给更小的妹妹,说‘菩萨说,要让着弟弟妹妹’。那一刻,我信了佛。可后来我查账发现,那座观音庙的香火钱,一半进了悬空寺西院库房。于是我又不信了。”

无生法师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您今日召此金身,是想证明佛在。可您有没有想过,”何书墨向前一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嫩草,“当您用一品之力逼人下跪时,您跪的,究竟是谁?”

佛像金身,涟漪骤然扩大。

金光如退潮般内敛,从四肢百骸向眉心收束。那遮蔽半城的阴影,正一寸寸变薄、变淡。人们抬头,第一次发现,原来头顶的天空并非被佛光染成金黄,它本就是澄澈的蔚蓝,浮着几缕闲适的白云,像极了何书墨昨夜批阅奏折时,窗外掠过的那只白鹤。

玉霄宫中。

贵妃娘娘搁下朱笔,凤眸微抬,望向殿外那片被佛光映得金红的天际。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一方旧砚——那是何书墨初入翰林时,亲手所刻,砚池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他初学篆刻时失手所留。玉蝉与林霜屏息侍立,大气不敢出。她们亲眼看见,小姐素来稳如磐石的指节,此刻竟微微泛白。

“寒酥呢?”淑宝忽然问。

“回娘娘,”玉蝉急忙答,“奴婢方才遣人去寻,说寒酥姑娘已至辩经台侧巷,正替一位被踩伤脚踝的老妪包扎。”

“嗯。”贵妃娘娘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收回。她望着那片渐次褪色的金红,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喧嚣人声,只看到辩经台上,那个被老天师扶住、正大口喘气、额角汗珠滚落的年轻人。他狼狈,却站得笔直;他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暴雨初歇后,第一道劈开云层的闪电。

“霸王道脉……”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声道,“果然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神仙皇帝。可它最不怕的,”她顿了顿,指尖终于松开砚台,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是这颗心。”

话音未落,天边异变陡生!

那正缓缓收敛的佛像金身,眉心竖眼猝然爆发出刺目血光!非佛光,非金光,是纯粹、暴戾、带着腐朽腥气的赤红!整座金身瞬间染上一层诡异暗锈,无数扭曲人脸自佛身表面浮凸而出,张口无声嘶吼,仿佛亿万冤魂被强行熔铸于金铁之中!一股混杂着血腥、铁锈与陈年檀香腐败气息的恶风,轰然席卷整座京城!

“不对!”老天师霍然转身,脸色首度凝重如铁,“这不是无生的妙法!是‘血锈咒’!有人在悬空寺镇魔塔底,以十万生魂为祭,炼成了这具傀儡佛!”

无生法师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袈裟前襟霎时洇开大片污迹。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灰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十指痉挛着掐向自己咽喉!“护……护塔……”他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刮过生铁。

辩经台下,何书墨瞳孔骤缩——他认得这血锈咒。魏国边境,被屠戮一空的三个村寨,墙壁上就刻着同样扭曲的符文!那场惨案,他亲赴现场,尸臭至今萦绕鼻端!

老剑仙一把抄起旁边一根晾衣竹竿,怒喝:“狗日的!敢阴老子!”竹竿在他手中嗡鸣震颤,瞬间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指佛像眉心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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