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河南卫大营炊烟再度升起。但这一次,灶膛里烧的是新伐的松枝,铁锅里煮的是整扇羊腿与新磨的麦粉。数十口大锅沿营墙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十里。金吾卫士卒亲自掌勺,将一碗碗浓汤、一块块厚肉,分到每一个伸出手来的士兵手中。
李栓柱捧着自己那份饭食,蹲在营门阴影里,一边扒拉着滚烫的羊肉,一边低头摩挲着剑鞘上那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袁崇焕当年在宁远城头,用此鞘砸碎过一枚建虏射来的雕翎箭。
他忽然抬头,望向远处开封府方向。暮霭沉沉,城楼轮廓模糊,唯有谯楼上一盏孤灯初燃,微光摇曳,如豆不灭。
同一时刻,开封府驿馆后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车帘低垂,车厢内烛火幽微,映照出孙承宗枯瘦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他手中捧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翻至《谋攻篇》,指尖正停在“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八字之上。窗外雪粒初降,簌簌敲打车顶,宛如细沙漏尽。
车轮碾过青石路,吱呀作响,载着这位卸任阁老,缓缓驶入渐浓的夜色深处。
而河南卫营中,篝火渐旺,人声鼎沸。一个老兵将酒碗高高举起,对天酹酒,嘶声唱起一支走调的老军谣:“……铁甲寒,月如霜,将军不识我家娘……”
歌声未歇,四下里,上百个声音应和而起,粗粝、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力量,直冲云霄。
风愈急,火愈烈,歌声愈响。
这夜,开封府无人安寝。
这夜,河南卫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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