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失禁湿了裤裆,更有人疯了一般扑向高台,却被两侧持刀金吾卫一脚踹翻,刀背狠狠砸在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
就在此时,演武场西角忽有一阵骚动。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被推搡着挤出人群,怀里抱着襁褓,身后还跟着几个枯瘦如柴的孩子。为首的妇人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却死死攥着手中一块褪色的蓝布——那是一块旧军旗的残片,边角还缝着几针细密的白线。
她踉跄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吴山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青天大老爷!奴家……奴家是孙玉宁麾下百户王铁柱的遗孀!我家汉子,去年冬巡河堤,被孙玉宁下令活埋在冰窟里,只因他不肯把巡防图卖给孙玉海的商队!他走的时候,说……说若朝廷还有王法,必有人替他讨个公道!”
她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旧疤:“这是他临走前刻下的‘冤’字!他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他姓甚名谁!”
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妇人却一把捂住婴儿嘴,肩膀剧烈抖动,却再没一滴眼泪落下。
全场静得连风掠过旗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吴山低头看着那妇人,良久,缓缓抬手,摘下腰间乌木腰牌,递向孙玉海。
孙玉海一怔,随即会意,双手接过,展开黄绫圣旨,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河南卫积弊深重,非雷霆不足以肃纲纪。着钦差提督金吾卫事、御马监掌印太监吴山,代天巡狩,即行整饬。凡涉贪墨虐民之徒,无论官阶高低,悉数严办;凡受迫害军户,查实者,赐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弟可入卫学择优擢用;凡揭发有功者,赏银五十两,授总旗衔……”
圣旨尚未念完,演武场东南角,忽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齐吼:“孙玉宁千岁!孙玉宁千岁!孙玉宁千岁!”
不是一人,而是上千人——是那些方才还缩在营房角落勒紧裤腰带的普通士卒,是那些在军械库旁偷看酒香咽口水的火头军,是那些每日扛着石料修缮营墙却领不到半文工钱的力役。他们不知何时聚拢而来,黑压压一片,膝盖触地之声如闷鼓连击,震得冻土簌簌发颤。
吴山转身,面向众人,抬手虚按。
声浪渐息。
他解下腰间佩剑,剑鞘漆色斑驳,却无一丝锈迹。他将剑鞘递给身旁一名面容稚嫩的少年兵——那孩子不过十五六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去年冬日在校场练枪被孙玉宁亲卫鞭打所致。
“你叫什么名字?”吴山问。
少年浑身颤抖,声音却极清亮:“回督主,小人……小人叫李栓柱。”
“栓柱。”吴山将剑鞘塞进他手中,“今日起,你便是河南卫新设‘检校司’第一任司吏。这柄鞘,原是先帝赐予宁远总兵袁崇焕之物,袁公殉国后,辗转归于宫中。今日,它不配插在权贵腰间,只配握在肯替军户说话的人手里。”
李栓柱双手捧鞘,指节发白,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乌木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吴山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孙玉宁。此时孙玉宁已被人强行按跪于地,脖颈被金吾卫刀鞘抵住,动弹不得。他忽然仰起头,冲着吴山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溢出,混着唾沫滴在冻土上:“吴山……你赢了。可你知道么?我兄长孙承宗,昨日已遣快马出京,今夜子时,便到开封。”
吴山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孙承宗?他若敢入开封府半步,本督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迎客不迎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入孙玉宁眼中:“你该庆幸,你不是第一个。彭元、钱勇,他们比你清醒——至少死前,还知道叩头认罪。而你,直到此刻,仍以为自己输给了运气。”
孙玉宁喉头一哽,眼中那簇火苗,终于彻底熄灭。
午时三刻,铜锣三响。
刽子手挥刀。
血溅三尺,头颅滚落尘埃。
演武场上,风势骤烈,卷起满地枯草与未干的血点,打着旋儿扑向高台。吴山立于风口,大氅猎猎翻飞,身影如铁铸。他身后,孙玉海默默展开另一份文书——那是连夜誊抄的《河南卫整饬章程》,共三十七条,其中第一条赫然写道:“卫所士卒,自此为国家之兵,非将官之奴。凡克扣军粮、私役士卒、擅加刑责者,斩。”
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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