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游心头一震:“兄长如何得知?”
“去年冬,我命人自牂牁购得五斤青蚨粉,交由工曹试制防蠹粮袋,余下二斤三两,悉数锁于我书房铁匮之中。”陈袛目光未离窗内,“存章既知此物,又擅辨其色、识其性、测其量……他早就在查。”
话音方落,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山执灯而出,见阶下立着陈袛与许游,先是一愕,随即垂首,双手捧灯躬身,灯焰在他眼中跳动如豆:“父亲,叔父。儿子……正在复核东仓账目。”
陈袛缓步上前,目光掠过他手中那盏油灯,灯盏边缘有细微刮痕,显是新近用力刮拭所致。“你刮灯盏,是为除去青蚨粉残留?”
陈山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坦然抬头,眸光澄澈:“是。儿子恐粉屑随灯火飘散,误入他人目鼻。此物虽不致人毙命,然久吸则昏聩呕逆,屯田署诸吏日日在此理事,不可不慎。”
“好。”陈袛只道一个字,却如磐石坠地,“你既查出青蚨粉,可查出何人所投?”
陈山喉结微动,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声音平稳如常:“儿子尚未查实。但账簿确有蹊跷——所有亏空账目,皆由同一支狼毫朱砂笔批注‘已验’二字,笔迹圆润丰腴,显是熟手。而全署之中,惯用朱砂狼毫、且掌管验讫印章者,唯有一人。”
“谁?”
“屯田署丞,王琰。”
许游眉头紧锁:“此人是费令君荐来的,籍贯广汉,三代清白,素有廉名。”
“廉名?”陈袛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广汉王氏,祖上曾为益州牧刘焉幕僚,刘璋败后,举族迁至成都,家资巨万,田连阡陌。王琰入仕前,曾在成都西市开设‘永丰米行’,专营南中转运粮货。三年前米行关门,传言是因南中商路断绝,亏损甚巨……可若南中商路真断,他怎会在去年秋,以‘赈济流民’为由,向郡府申领官仓糙米两千斛?”
陈山瞳孔微缩:“父亲……早已知晓?”
“我知晓的,远不止于此。”陈袛抬手,指向庭院东角一株老槐,“那树根盘错,深入地下三尺,根须所及之处,恰是东仓地龙引水暗渠入口。李元甫暴卒前,右手所指砖缝,正对此树根隆起处。他不是指向墙,是想指出——水。”
许游恍然:“渠水?”
“渠水经东仓地底,冬暖夏凉,最宜藏匿密件。”陈袛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存章,你既已查至此处,可愿随我今夜下渠?”
陈山毫不迟疑,单膝点地:“儿子愿往!”
陈袛俯身,亲手扶起他,目光灼灼:“记住,你表字‘存章’,章者法度也。查案非逞勇,而在循章。今晚若入渠,你需依《仓律》第三十七条:‘凡查地龙,必三人同行,持火、持钩、持牍。火照幽暗,钩探虚实,牍录所见。’你可愿为持牍者?”
“儿子愿为持牍者!”陈山声音清越,毫无犹疑。
陈袛点头,转向许游:“敬宗,你持钩。我持火。”
三人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庭院东角。陈袛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插入老槐树干一处隐秘凹槽,轻轻一旋。只听“咔哒”一声闷响,地面一块青石缓缓下沉,露出黑洞洞的方形入口,一股阴凉湿气裹挟着淡淡霉味扑面而来。石阶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
火把燃起,橘红光芒在狭窄通道内跳跃。石壁潮湿,水珠不断渗出,滴答作响。陈袛在前,许游居中,陈山持牍紧随其后。石阶尽头,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砖砌暗渠横亘眼前,渠中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水面倒映着火光,碎成万千金鳞。
陈袛蹲身,掬水轻嗅,继而以指尖蘸水,在渠壁青砖上缓缓划出一道湿痕。水痕未干,竟隐隐泛出淡青微光——与方才陈山所验粉末同色。
“果然是从渠中投粉。”许游低声道,“水携粉行,无声无息,入仓即附于米粒,数月后才显蚀痕。”
陈山却盯着水面,忽然蹲下,将火把探近。火光映照下,水中倒影之外,渠底淤泥之上,赫然印着几枚模糊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新近留下。更令人惊心的是,其中一枚脚印旁,半埋于泥中的一枚铜钱,钱面“五铢”二字被磨得发亮,而边缘却刻着极细的“琰”字——正是王琰私铸的印记!
陈山拾起铜钱,双手呈予陈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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