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清晨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道未解封的案卷。
“红砖县西岭镇去年新建了三条产业路,财政拨款全来自市交通局专项债。青岗乡的公路养护资金,年初审计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全额由县财政兜底,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以任何形式摊派、截留、挪用。”周临渊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告诉我,那些‘养路费’,交给了谁?”
徐来擎呼吸一滞。
郭连友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临渊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徐队,把郭总说的这两个中队、一个机动大队的负责人名单,连同近三年所有涉企执法记录、罚没收入台账,下午五点前放我桌上。另外,通知经侦、督察、法制三个部门,明天大会结束后,开个闭门协调会。议题就一个:**如何把企业真正从‘不可抗力’里解放出来。**”
“是!”徐来擎立正,声音绷得发紧。
郭连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
“郭总,”周临渊重新坐下,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写下一行字推过去,“拿着这个,去市交通局运管科,找王主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他给你开个绿色通道,把顺捷运输所有车辆的营运证年审、二级维护备案、动态监控平台接入,三天内全部办结。费用——按政策减免。”
郭连友双手接过便签,指腹摩挲着那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喉咙哽咽:“周局,这……这太破格了。”
“不破格。”周临渊摇头,“是补课。你们被耽误的,不该是时间,是信任。”
郭连友眼眶发热,低头盯着便签纸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周”字签名,忽然觉得这张薄纸重逾千斤。
送走两人,周临渊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手机震动,是林书月发来的消息:“发言稿第二稿已上传邮箱,新增了三处政策衔接逻辑,标黄部分请您重点审阅。另:听说您今早约谈了顺捷运输?”
周临渊笑了,回她:“你怎么知道?”
“李雨龙副局长刚在全局工作群发了通知,说周局亲自督办运输企业纾困事项,要求各分局立刻梳理辖区类似问题,今晚八点前汇总上报。”林书月回复得很快,“他还@了所有人,包括您。”
周临渊失笑。李雨龙这是把压力当梯子,借势往上爬呢。不过……爬得挺准。
他点开邮箱,果然看到第二稿。打开文档,标黄段落赫然在目——正是关于“规范涉企执法自由裁量权”的论述,引述了省里刚下发的《优化营商环境行政执法指引(试行)》第三章第七条。林书月甚至在脚注里标注了该条款与交通运输部最新修订的《道路运输车辆技术管理规定》的对应关系。
专业,精准,且毫无废话。
周临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良久,忽然打字:“林老师,如果把‘营商环境’比作一棵树,你觉得现在它最缺什么?”
那边沉默了约四十秒。
“根。”林书月回,“表层枝叶茂盛,但根系扎得浅。风一吹就晃,雨一大就倒。”
周临渊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梧桐枝影摇曳,光影在文档标题上缓缓游移。他忽然想起昨夜崔应决酒桌上说的那句:“我这个朋友是我大学同学,眉安市红砖县人,他祖上三代都是酿酒的。”
三代酿酒,守一门手艺;十年从政,守一方水土。
根在哪里?
不在文件里,不在会议上,不在领导讲话的稿子里。
在郭连友凌晨三点打印材料时颤抖的手指上,在李雨龙被问责后偷偷抹泪又擦干的袖口上,在刘萧替老同事挡酒时那一声叹息里,在苗怀安鞠躬时脊椎弯下的十五度弧线上。
也在他自己每次签字前,多看一眼材料的习惯里。
周临渊关掉文档,打开政务内网,输入一串权限代码,调出眉安市近三年涉企行政处罚数据总表。鼠标滚轮向下,一行行滑过:交通执法类占比37.2%,市场监管类28.5%,税务类15.6%……而其中,以“轻微违法”“初次违规”“配合整改”为由免于处罚的案例,不足总数的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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