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从天边浸进来。
白昼开始退潮。
房间里挂钟的秒针走的很慢,每一声都清晰的像是落在水面。
但没激起半分涟漪。
多吉和次仁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太阳能转经筒。
...
高华听完,手指无意识敲击着红木茶几边缘,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打拍子,又像在点算某种倒计时。窗外蝉声如沸,四合院里老槐树影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停在他鞋尖上,一动不动。
娄晓娥早把瓜子壳吐得满炕都是,此刻正歪在藤椅里,用蒲扇慢悠悠扇风,眼角却偷偷瞄着高华——她太熟他这副神态了:表面云淡风轻,实则脑中已推演过七轮方案,三套备用预案,连对方谈判时左手小指会不会抖一下都已预判完毕。
珊珊端坐在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绞着旗袍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高嘉俊则靠在门框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叮当、叮当,声音清脆而执拗,仿佛在替母亲问那句没出口的话:你到底答不答?
高华终于停了敲击,抬眼扫过三人,忽而一笑:“他们真这么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珊珊点头:“一字不差。煎饼果子市那边还加了句——‘红薯不甜,咱们自己种;厂子不火,您来点火’。”
娄晓娥“噗嗤”笑出声,扇子差点掉地上:“哟,这词儿编得比胡同口说书的还溜!”
高华却没笑。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支摘窗,暑气裹着槐香扑进来。远处,琉璃厂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鸽哨,划破午后凝滞的空气。
他没回头,只低声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我选郑县?”
不等回答,他自顾接上:“不是因为那里离四九城近,也不是因为交通便利——郑县连个像样的火车站都没有,火车得停在五十公里外的洛河站,再换长途大巴。它穷,穷得连县志里写‘物阜民丰’四个字都得查三代祖宗才能勉强凑出点底气。可正因为它穷,才敢赌,才敢把命押在我这张牌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院中那口老井。井沿青苔斑驳,辘轳绳磨得发亮。
“豫省答应我的第一条——工业用地红线内允许农转非,但必须配套建设万亩高标准农田置换;第二条——税收‘三免两减半’,但减免部分须全额反哺当地教育与医疗基建;第三条——东恒银行开户即赠三年基础医保账户绑定服务,每户农民首年保费由天宫集团代缴……这些条款,哪一条是冲着赚钱去的?”
高嘉俊手里的铜钱停了转动。
“都不是。”高华转过身,眸光沉静,“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那个在郑县化肥厂下岗后蹬三轮养仨娃的父亲;是冲着洛矿子弟小学里缺课本、少粉笔、黑板裂了缝还拿胶布缠着的老师;是冲着白马寺后山那个因奶牛厂倒闭、全家断了口粮、连夜把最后两头牛牵到庙门口求唐长老收留的老牧工。”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石砸进静水。
“四九城和煎饼果子市,不是不够格。是太够格了。”
娄晓娥扇子停了。
“够格到每寸土地都有主,每块砖头都标过价,每份规划图都盖过十七个章;够格到一个电子厂落地,光环评就得走两年,环评完了还有能评、安评、社稳评估、文物勘探、林地占用、水源保护……一层层剥下来,等厂子建好,黄花菜都凉透了。”
高嘉俊喉结动了动:“那……您真不考虑?”
高华走到桌边,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牛皮纸地图——豫省全境,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标注。他指尖点了点郑县位置,又缓缓滑向东北方,最终停在四九城西郊一片被朱砂圈出的空白地带。
“这里,”他声音微沉,“永定河西岸,原京西农场旧址。八十年代初划归农科院做试验田,后来荒了。去年底,我让人测过土质、水文、地质断层带——零污染,有机质含量超国标两倍,地下三十米有稳定承压水层,距六环仅十二公里,地铁S1线二期预留站口就在三百米内。”
珊珊瞳孔骤缩:“您……早盯上了?”
“盯?”高华轻笑,“是守着。守了三年。就等它彻底闲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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