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可活人本来就是一边怕、一边往前走的。”
陆远把话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背上那卷兽皮册的一角,往山下走去。雪地上留下六道各自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也略有不同,却都朝着同一片晨光。
...
他右眼下的“韩”字是新刻的,刀痕边缘泛着血丝,像刚结痂的伤口。
许二小盯着那道字,忽然笑了:“你这‘韩’字,刻得比俺娘纳鞋底还歪。”
男人没动怒,只是用拇指缓缓擦过右眼下的刻痕,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旧物。
“你笑什么?”
“笑你不敢刻自己的名。”许二小把剑尖点地,“烧伤在左脸,字却刻在右眼——怕人看清楚?还是怕自己多看两眼,就记起原本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瞬。风卷起黑雪,落在他肩头,却不化。
宋青禾忽然开口:“你左脸烧伤,是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青松观后山大火留下的。”
男人手指一颤。
周衡接上:“那夜火起之前,有个外来道士借宿观中,带一方无字印,住了一宿便走。”
林照玄补道:“观主记他姓沈。”
“沈砚山”三字未出口,男人右眼下那道“韩”字突然渗出血珠,顺着颧骨滑下,在雪地上砸出一个黑点。
许二小没再说话,只将短剑插进雪里,蹲下来,对最近那个孩子说:“你刚才说想去看河,还记得河叫啥不?”
孩子摇头。
“那你记得水声不?”
孩子点头。
“那你就先记住——水声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听见的。”
许二小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冻硬的饼,掰成十二份,挨个塞进孩子们手里。
“吃。”
没人伸手。
他也不催,只把最后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咬开,干屑簌簌掉在胸前。
“饿了才有力气走路。”
第二个孩子终于接过饼,低头啃了一口,立刻被噎住,咳得小脸通红。
许二小拍他后背:“慢点,又没人抢。”
这时,牌楼横梁上,第三块木牌无声脱落,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赵”字那一半朝上。
紧接着,“林”字、“王”字、“周”字……接连坠落。
九块牌子,只剩“无”字那块,孤零零悬在最高处,轻轻晃动。
男人望着那块牌,喉结动了动。
宋青禾提灯上前一步,青焰映亮她眉心一道细疤:“你不是韩守墨。”
“我知道。”
“也不是沈砚山。”
“我也没说我是。”
“那你到底是谁?”
男人低头,解开左腕缠着的一圈黑布。布下露出一道暗红旧疤,形状蜿蜒如蛇,疤尾隐入袖中。
他没掀袖子,只将手翻转,掌心向上。
四根手指完好。
小指位置,是一道平整的切口,皮肉早已愈合,只余一条细线。
和石桥柱上的掌印、无碑坟门上的印痕,一模一样。
“我是第一个被删名的人。”他说。
许二小皱眉:“啥意思?”
“民国十六年冬,北山开关前夜。”男人声音低下去,像怕惊醒沉睡的雪,“六百四十七人押往义井,其中三百二十人已入册,三百二十七人尚未登记。”
“你们被分开了?”
“不。”他苦笑,“我们被‘合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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