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仰面倒飞,人在半空,右手已抄住坠落的刀,刀光如电,劈向自己左肩——
“嗤!”
刀锋入肉三分,血未喷涌,反被伤口吸回,沿着刀脊倒流,汇入刀尖一点银芒。
他转身,刀尖直指白影胸口。
“你吞不下‘生’。”他咳着血,一字一句,“因为——”
“阿生还没名字。”
话音未落,井口轰然炸开!
黑泥如瀑倾泻,阿生小小的身体从中弹出,衣衫褴褛,赤足沾泥,双手高举过顶——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通体雪白,唯有中央刻着一个墨迹未干的字:
“生”。
白影发出前所未有的嘶吼,整座石窟剧烈震颤,岩壁剥落,石碑翻飞,倒悬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胸口那条通往井底的石窟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白浆,浆液里浮沉着无数微小的“生”字,字字挣扎,字字啼哭。
阿生落地未稳,踉跄一步,却径直奔向周衡。
她没看白影,没看石碑,只盯着周衡染血的左肩,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出七个小小的坑,坑底泛起白光。
“衡。”她哑着嗓子,把“生”字石片塞进周衡手中。
石片入手温热,仿佛刚从人心里剜出来。
周衡握紧,刀尖垂地,银芒骤然暴涨,如月华倾泻,瞬间漫过所有白灯残骸、所有碑基骸骨、所有蠕动碑文。银光所至,黑苔剥落,根须枯槁,灯焰熄灭,碑字消融。
白影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庞大身躯开始瓦解——不是崩塌,是退化。八丈高的躯体急速缩小,皮肤褪成灰白,石碑碎片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早已风化的旧木桩。木桩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断裂的引路绳、锈蚀的铜铃……全是外窟遗物。
它最终缩成一个佝偻老人,身穿补丁棉袄,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绳头还系着一枚小小的、刻着“生”字的木牌。
老人抬头,浑浊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时光熬干后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板。
周衡抹去唇边血迹,将“生”字石片轻轻按在老人额心。
“你守碑百年,记了万人姓名,却忘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名字不是刻在碑上,是刻在人心里。”
老人身体一震。
额心“生”字石片悄然融化,化作一道白气,钻入老人眉心。他眼中浑浊散去,显出一点久违的清明。他低头看看自己枯瘦的手,又看看手中断绳,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原来……我不是神。”
话音落下,老人身形如沙塔崩塌,簌簌散开,化为无数细小的白桦种子,乘着石窟里突然刮起的清风,纷纷扬扬,飘向井口。
井中黑水渐渐退去,露出澄澈见底的清水。水面倒映着穹顶——不再是倒悬石窟,而是一片真实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阿生扑过来,紧紧抱住周衡的腰,把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里,肩膀剧烈颤抖,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衡一手握刀,一手轻抚她后脑,目光越过她发顶,投向井口。
井壁上,最后一块石碑正缓缓浮现。
碑面空白,唯有碑根处,一行小字悄然成形:
> “此碑无字,因名已归人。”
风穿过井口,吹动众人衣角。白桦种子落在石阶上,落在王成安的油灯里,落在宋青禾的算盘残框上,落在许七大的红布褶皱间……每一粒种子落地,便有一株新芽破土,嫩叶舒展,叶脉里流淌着清澈的光。
石窟深处,再无白影,再无灯焰,再无碑文。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阿生压抑的抽泣,和周衡沉稳的心跳。
他低头,看见阿生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沾着井底黑泥,却异常用力。
“回家了。”周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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